瓶中信(9)

新海军的尖兵Egalmoth Rademacher和Ecthelion Lützow 走上了战场,只是此时所谓战场是一批银光闪闪的注射针。Egalmoth被队伍挤得紧贴在Ecthelion身后,他所呼出的温热气息吹得Ecthelion痒酥酥的。“紧张?”他笑着打趣他。

Egalmoth两眼往上翻了翻说;“我什么时候紧张过了。”

他们被快速地注射了预防几种疾病的疫苗。如此获得了自由的菌苗便急流般地进入了Ecthelion的血流。他的胳膊开始作疼。他们被命令脱光衣服,随后,一个体格魁梧的水兵把脱下来的衣服拿走了。

“我什么时候能拿回衣服?”Egalmoth问。

“不知道。要么等你被开除,要么等你退役。”那个水兵悻悻地说,一边把他的帽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弄得完全变了形。想着过往的一切将被从此封存,Ecthelion的目光里充满了迷茫,他俩和其他四十头直立行走的粉红色动物一起被赶进一间检查室。他们的肺、肝、心、眼、耳,他们出生以来所使用的全部器官都被目光严厉的军医助手检查了一遍。那些医生像是在市场上买火鸡的多疑的女人一样在他们身上又掐又戳。

Egalmoth怕痒,医生一碰他就浑身不自在。最后检查他的那个军医助手用挑剔的眼光端详着他的脊柱,当他用手指触摸到Egalmoth背部的皮肤时,Egalmoth顿时就跳了起来。

“不要动!”军医一声怒吼让他立即浑身僵硬,医生抓起他的手腕,眼珠惊讶地从鼓起的红眼泡里露了出来,“啊呀!小伙子,你是否有病?”Egalmoth可以感觉到他的血液在医生的指尖下奔流。疫苗里的各种病菌,尤其是母亲那个犹太家庭的阴影正在加快他脉搏的跳动。

“我没病,只是有点着急。”

“我不怪你,你究竟是怎样通过接待站的?你是否认识那里的医生?”

“我不认识,但我很健康。”

“住嘴。”医生说,他注意到登记表上写着Egalmoth是阿洛伊斯文理学校的毕业生,于是说:“让脉搏一项空着,把他送到海军船坞格雷姆海军上校处复查。”

Ecthelion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Egalmoth被带走,在军医助手的押解下他那光溜溜的身子因为惊慌而缩成一团,显得无助而可怜,就在走出大门的瞬间,Egalmoth回头绝望朝他望了一眼,Ecthelion只得赶紧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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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样体检也太不人道了,毫无隐私可言。”Thomas Hall脑海里浮现出新闻纪录片里反映犹太人遭遇的镜头。他的想法怎么能逃过老先生的眼睛,Ecthelion有些无奈地笑笑说:“我曾经抓过一些美军俘虏,和他们聊过,美国海军也是这样体检来着。”

感受到老先生有些愤愤不平,美国记者赶紧闭上嘴。

Inge在笑,Egalmoth光溜溜被抓走的样子想想就滑稽。“爷爷,后来呢?他怎么被放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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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体检之后,Ecthelion穿上了海军的蓝色上衣和裤子、黑鞋、黑袜,戴上了神气活泼的、海军学校学员特有的带蓝色条纹的水兵帽。然后,又让他抱了一大堆各种种类、各种颜色、大小不一、新旧程度不同的图书。Ecthelion离开发放书籍的屋子时,怀里抱的那一大堆书遮住了视线,几乎使他连路都看不清了,到门口时,一个水兵在他的书堆上又加了一叠油印材料,使书堆的高度与他的眼眉处于同一水平。Ecthelion伸长脖子从那堆东西的外边看路,像螃蟹一样身子横着走向电梯——按钮上新写的文字信号显示是“电梯”。

当电梯升到顶层时,里面只剩下Ecthelion和一个瘦骨伶仃的马脸水兵。他顺着楼道走着,扫视着每个房间外面贴的人名,发现有一处门上写着: 1009室 Rademacher ,Klein,Lützow。他走了进去,把书撂到了行军床的硬木床面上。接着,他又听到身后的床面“嗵”地响了一声。

“我叫Klein。”那个马脸水兵说,同时把一只手臂朝他伸了过来。Ecthelion和他握了握手。握手时,他的手被那只湿乎乎的大手完全包住了。

“Lützow .”

“好啊,”Klein 说,“看样子咱们是室友了。” 

“就是这样。”Ecthelion说。

 “我希望,”Klein 说,“这位Rademacher 可别是个太乏味的家伙。”他认真地望着Ecthelion 那张长脸起了变化,慢慢地变成了笑脸。

哎,他能不能来还成问题呢。Ecthelion心烦意乱,在过去这几个小时之内他真正体会到了一位“水手妻子”的不安心情。他的脑海里飞速旋转着Egalmoth可能遭遇到的种种境遇,大部分都是以他被无情地赶出海军基地的不幸场面而告终。Ecthelion悲哀的想着要是他的朋友做不了海军怎么办?他自己是做不到继续心安理得在这里受训的,他的脸皮没那么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堆书进了门,书下面走着的是两条大长腿。“让开,让开,先生们,我来啦。”一个像嘴巴被捂住似的声音说。书落到剩下的那张行军床上又弹了起来,弹得满床都是,这时才露出了Egalmoth的面孔。

“我的老天,你总算来了!”Ecthelion跳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

“当然没有!我一直那么健壮,怎么……”Rademacher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卷好的垫子结结实实砸到头上,接着另外两个也从敞开的大门一个接一个的飞了进来。“垫子。”过道里一个逐渐远去的声音喊道。接着,毯子、枕头、床单也相继飞了进来。这是另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家伙干的。只听那声音喊着:“毯子、枕头、床单!”

“他要不说我还真瞧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呢。”Egalmoth恼怒地抱怨道。

Ecthelion从罩在自己头上的床单里钻出来,伸出手去揉了揉好友的后脑勺,“没事吧,疼吗?”

“哎,我今天真倒霉。”Egalmoth摇摇头就开始整理床铺。他没用几分钟就把床整理好了,就好似用蒸汽压路机碾过似的,既整齐又平展。Ecthelion也把当学生时野营的经验都搬了出来,也没用多大工夫就把床整理得像模像样了,可怜的Klein同他的床上用品较劲较了足有十分钟,这才满怀希望地问:“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这时,别人把书籍和衣物都已收拾好了。

“哎,老兄你真笨。”Egalmoth摇着头说,他走到床前用手在床面上抹了几下,那张床就像抛光的木板一样笔挺,像个军人的样子了。

这天的其余时间是在军号声、集合、解散、再集合、发布通告、齐步走、训话和才能测验中度过的。头头们每想起油印材料中漏掉了某个细节,军号声就会响起来,500名水兵就一窝蜂地涌出宿舍楼。一个金黄头发、高个子、娃娃脸、名叫艾克雷斯的海军少尉会站在台阶上,撅起下巴,严厉地斜着眼睛大声宣读新命令。之后,他让大家解散,大楼就又把他们吞了进去。这样吞吞吐吐,可就苦了住在顶层(“第10层甲板”)的人了,因为电梯容不下他们所有的人,他们不得不争先恐后地奔下九层楼梯,稍后再疲惫不堪地等待乘电梯上去,或者自己爬上去。当最后终于要列队去就餐时,Ecthelion已累得快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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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你们也太惨了!”Julian大笑着说,在这之前他从没意识到爷爷讲话那么风趣。“那天你们上上下下跑了多少趟还记得吗?”

老爷爷笑着说:“大概得有五六趟,哎,不过服役第一天所经受的一切和将来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累了,你们呢?”

所有人都严肃了面孔,Julian站起来推轮椅送爷爷回房休息。照顾老人家躺下,Julian拉上窗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独自躺在昏暗的室内,Ecthelion并不想睡,他回忆起入伍的第一个晚上。当就寝的号声响起,Ecthelion上了床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家里了,自从他离家出走,位于易北河畔的小屋于他而言就好像北极那样遥远。他环室扫了一眼,光秃秃的四壁涂成了黄色,黑木的墙围子,书架上装满了沉甸甸的书,令人望而生畏。

“只要我把你们都啃下来我就可以给家里写信了。”他这么想着翻了个身,发现Egalmoth背对着他像婴孩那样蜷缩成一团。Ecthelion意识到今天体检时一番波折Egal应该被吓坏了,不知道他在复检时遇到了什么?Ecthelion往那边挪了挪,让身体几乎半挂在行军床外面,他把手放到Egal背上轻轻摩挲着,Egal浑身先是一滞,然后放松下来。Ecthelion想了想用手指在他背上写:“别怕,有我呢。”

Egal一动不动地躺着,Ecthelion以为他睡着了于是想要缩回手,当手指刚刚离开他的身体时Egalmoth突然猛地翻过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整个房间像是被一条毯子蒙住了,陷入了沉默……

昏暗中Ecthelion闭着眼睛慢慢回味着记忆深处的温度,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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