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24)

人人都对Egalmoth Rademacher少校的作战经历津津乐道,却没有谁真的在意这块不可撼动的的花岗岩如今已是危在旦夕。为了这些该死的新闻报道,他们在过去十天的全部努力都化为泡影,Egalmoth的身体状况又回到刚做完手术时的老样子:高烧不退、疼痛难忍、昏迷不醒。Ecthelion只能强按下愤怒和伤心重头再来。

至少从表面上看陆军对Egalmoth还算不错,不断有人送来慰问品,询问他的病情,再加上宣传部门的推波助澜,Egalmoth Rademacher成了夏绿特医院的一个景点。德国热心民众的慰问信雪片般的飞来,还有些好事者直接跑上门来探望,其中就包括医院里那些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护士,搞得Ecthelion不胜其烦,索性把病房门锁了,没事的时候谁都不让进来。

Koch医生的禁令并不包括他的妹妹,Rita俨然成为他的助手,在没有课的时候她会过来帮忙照看Egalmoth,好让Ecthelion能休息一会。很奇异的,Rita现在不反感他们之间的关系了,拍照那天他们俩奋不顾身维护对方的举动令她感动不已。Rita一直深爱着Ecthelion,只要他觉得幸福就会感到高兴,那么何必在乎让他幸福的人是男是女呢。只是现在这个能让Ecthelion幸福的人成了将要摧毁他生活的炸弹。Egalmoth撑不下去了,这是任由谁都看得出来的,在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总是茫然地盯着某个地方,可能是墙角,可能是窗台,可能是高悬在头顶的灯泡。他目光的焦点不会落在任何人身上,那眼神是灰暗的,非常骇人,就好像他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副破败的躯体。就连Ecthelion本人也无法点燃他目光中的火种。

然后,永不言败的少校军医先生也绝望了。战争的飓风将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吹到世界的另一个尽头,正是这股风扫荡着人类文明。身处漩涡深处的他们为了保住生而为人的最后一点东西紧紧抓住了彼此,无论他们的爱是如何的真诚炽烈终归只是生命中短暂的一瞬,就如同黑暗中的花火那样脆弱。Ecthelion永远也填补不了Egalmoth灵魂中所缺失的部分,他找不回他的母亲,给不了他另外一个“蒂尔达”,甚至在他噩梦连连不断挣扎时完全搞不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东西。

但是Ecthelion Koch还是打算要极力抵抗,他不想那么轻易放开他。既然他自己无法填补Egalmoth身上那个大洞,那么当务之急就是去寻找能填补的人。有件事一直以来都让Ecthelion迷惑不解,那就是Egalmoth的家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这几天忙于照顾狙击手没空理会这事,现在想想很不合常理,无论如何到这种时候他们也该来了。

“你看着他,我出去一下。”Ecthelion干巴巴地对妹妹讲。

“哦,好!”Rita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避着哥哥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外科休息室坐满了医护人员,Ecthelion进去时,脸上煞白,神色怕人,大家顿时鸦雀无声,不再打趣逗乐。Ecthelion独自走到电话前叫接线员接通Egalmoth提供的电话,一面竭力压制住胸中的火气,但是他几乎无法冷静思考。Egalmoth为了拯救弟弟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而且他的遗嘱里只有一条内容:让他帮他父亲治病。但是在他垂危之际他们却对他不闻不问,怎么能叫Ecthelion不生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疲惫的年轻男声在说:“您好。”

Ecthelion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您好,我是Ecthelion Koch,Rademacher少校的主治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在发抖,他颤微微地问:“我哥哥他还好吗?”

“不好!他随时会死,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来?”

死一般的沉默……

Ecthelion对着电话喂了几声,“你在听吗?喂!”

“在!”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勉强,“我刚刚为我们的爸爸举行了葬礼,是肺癌……他一直不准我告诉Egal……”

Ecthelion的心顿时就灰了,他低着头想了几秒钟,然后说道:“对您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但是如果您不想再办一次葬礼的话就赶快到柏林来。”

“我这就去买车票。”

第二天下午,Enerdhil Rademacher风尘仆仆地跑进了夏绿特医院,医院的布局杂乱无序,他又天生缺乏方向感,问了三次,才有人给他指明了正确的方向。等他敲响Egalmoth病房门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Rita打开房门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Enerdhil的眉眼和他哥哥长得非常相似。

小伙子扔下行李就奔了过去,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世界似乎停止运转了。他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希望Egalmoth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也期待着他的眼睛可以睁开,他会不满意地嘟囔道:“烦死了,不要吵!”

但他只是躺在那儿。

“我……我可不可以摸摸他?”强忍着眼泪的哽咽使Enerdhil的喉咙抽搐了。

Ecthelion把手轻轻放在Enerdhil的肩膀上,鼓励他说:“握着他的手,和他说说话,这对他有好处。别担心。”

这话说得容易,Enerdhil把额头贴在哥哥手上不住的抽泣。Ecthelion紧张地盯着他,怕他突然喊叫或者说出什么话刺激到Egalmoth,可是他只是在哭泣,头一直低着,没有提起他们的母亲,或者他们的父亲,他什么也没说,这一切都已经落到他们的后面去了。他现在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只有他哥哥那二十六岁的小小的生命,他哭泣,因为这个生命随时都会离他而去。

过了一会Enerdhil止住了哭泣,开始断断续续对Egalmoth说一些好像没有什么条理的话。Ecthelion猜测大概是他们兄弟间的秘密,于是他对Rita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他来了会有用吗?如果让他知道他父亲的事会不会更糟?”Rita还是很担心。

“现在只能等了。他弟弟比我们更了解他。”Ecthelion抬手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下午五点,他开口对妹妹说:“你回去吧。”

Rita点头说好,她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脸颊,小声说:“你别太累,记得过一会去吃饭。”

“好!” Ecthelion说着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环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默念诵着医院里常用到的祝祷词:“全能的主啊,我们感谢您降下伤痛和疾病作为对我们的考验,让我们不仅身体痊愈,而且灵魂得到涤荡,我们求您保佑我们承受痛苦,无怨无悔,阿门!”时间变得虚幻,他就像待在一座没有时间的小岛上。慢慢的祈祷词在他脑海中也消失了,变成了简单的一个愿望:“全能的主啊,让他活下去吧!让他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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