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信(1)

“致Ec:

虽然我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但是我真的很想那么做。既然上帝能让易北河的波涛将你送到我身边,那我想大西洋洋流或许也能使我们重逢。今天中午我举办了一场小型比赛,奖品是我会替获胜的人站一班岗,所以我刚才在艇尾的观察哨上站了半夜。天上是星星、残月,薄云,刮着冰冷的侧风,北斗七星挂在右舷尾部的上空。我仰头看着波澜壮阔的银河,想起4岁的时候,我父亲最后一次回家,他牵着我的手走在铺满新雪的码头上,在同样的天空下他在给我讲那些星球之间的的距离有多大,怎样依靠它们在海上辨别方向。

我问他:‘爸,是谁把星星放在天上的?上帝吗?’

‘哦,不错,我们相信是上帝干的。’

‘你是说耶稣基督亲手把星星钉在天上的吗?’我正在想象那个头发老长、身穿白袍、和蔼可亲的人在漆黑的太空中挂上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回答:“你啊,在这里多少有点儿糊涂了。耶稣是我们的主,这一点儿没错,可他也是上帝的儿子,而上帝创造了宇宙和宇宙间的万物。等你大了,对这一切会理解得更深的。”

我把这次谈话看作是我对宗教产生疑问的开端。但你知道我对上帝从没完全失去过信仰,尽管在我心目中,就容忍和幽默感来说上帝更像是我的父亲,而不大像传教士们嘴里的那个声如洪钟、满口说教的老人家。

你说的对,上帝能在艰难的时候帮助我们。每当我在水下巡航无所事事时,我就阅读你送我的那本圣经,今天我看了关于上帝创造世界的那几章,接着看了关于挪亚和巴别塔的故事。自从小时候在主日学校学过这些章节以后,我一直没再看过。说来也怪,这些章节并不让人乏味,倒是写得很简洁,富有洞察力。亚当逃避责任这码事,我在艇里每天都看得到;夏娃是一个可爱的捣蛋鬼,就像跟我们有过瓜葛的那许多女人一样;该隐活像任何忌妒成性、心怀仇恨的穿军服的孬种;而写洪水那章里,对暴风雨的描绘多出色啊,逼真极了。等我归航我要好好和你聊聊。

我想我最好就写到这里,祝你圣诞快乐,我最亲爱的Ec。

Egal

1943年12月25日”

这是一封由漂亮德文手写体写就的信件,它被装在一个啤酒瓶里在大西洋中漂流了62年。一个在新奥尔良沙滩上玩沙子的小男孩发现了它,男孩的爸爸Thomas Hall是当地一位有名望的记者,于是一则发现二战德国U艇军官漂流瓶的新闻出现在当地媒体上。出乎意料的是适逢二战胜利60周年前夕,这条本应只是猎奇的新闻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各大媒体纷纷转载,一时成了热门事件。但当第一波热闹散去,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了,只剩下这封信和啤酒瓶静静地被放在Thomas Hall的书架上。

6月初的一天,Thomas Hall收到一封陌生人的邮件,如同处理普通读者的邮件那样,Hall漫不经心地读了起来,很快他就被邮件的内容震惊了。

“尊敬的Hall先生:

我是来自德国 德累斯顿的 Julian Lützow,我在网上看到了您的文章,我认为信件中收信人Ec很有可能是我的祖父 Ecthelion Lützow。他在战争期间曾经在U艇上服务,至今我的祖父还珍藏着一张合影,背面写着Ec与Egal1942年春于巴黎。我把复制件随信寄来,左边这位海军上尉是我的祖父,右边是他的挚友Egalmoth Rademacher。Egalmoth Rademacher的潜艇于1943年末在大西洋失踪,至今了无音讯。尽管祖父对那场战争始终采取回避态度,但我知道他从未放弃过寻找Rademacher的下落,我猜想这封信或许能给他答案。

尊敬的Hall先生,我的祖父已经92岁高龄,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件憾事,因此我请求您将这封信转让给我。如果您同意,我希望能在新奥尔良与您会面就费用问题详细商讨,期待您的回信。

您忠实的 Julian Lützow。

2005年6月3日”

附件里是合影的正反两面,正面那张两个金发小伙子在埃菲尔铁塔顶端灿烂地笑着,除去那身第三帝国的军装,他们看上去和21世纪的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区别,照片背面的题字虽然因为年久日深有些模糊,但Hall只消一眼几乎就能肯定这些漂亮挺拔的花体字出于同一人之手。如果Julian Lützow所言不虚,那么很有可能写完这封信后没多久Rademacher就阵亡了。作为一个美国人,Thomas Hall从小就被电影和电视节目灌输这样一个观点 :二战中的德国士兵就是一帮恶魔 ,他们愚蠢、贪婪、嗜血成性,他们活该被打死 。望着这些活生生的字句,他第一次觉得有些难过。

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Thomas Hall给德国人回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简直停不下来:

“尊敬的Lützow先生:

很高兴能收到您的来信,我认为照片背面的字迹和信中非常相似,请问您的祖父能否提供一些细节?”

按下发送键,Thomas心急火燎地盯着电脑屏幕,过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邮箱,尽管他知道新奥尔良和德累斯顿之间存在时差,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幸好这样焦虑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收件箱里就多出了一封新邮件。

“亲爱的Hall先生:

很高兴您能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正如前信所言我的祖父已经92岁,刚刚从一次严重的心脏衰竭中缓慢恢复过来,为避免他的情绪过度波动,我还没有告诉他关于漂流瓶的事情。或许在他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能多打听一些消息,但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恐怕很困难。求您了,请把信件转让给我们,不要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美国记者用最快的速度作出决定,他想要去拜访这位老人,于是他回复道:“亲爱的Lützow先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登门拜访您的祖父?我希望能亲手将信件交到它的主人手上。”

这封邮件迟迟没有得到回复,Thomas开始后悔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唐突,毕竟对方是一位年迈病重的老人,又或者这些邮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还有可能这位收信者已经去世,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又试着给Lützow 发了一封道歉的邮件,他想如果再收不到回复自己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这次Lützow的邮件在凌晨就回复了,他说:“尊敬的Hall先生,

很抱歉现在才回您邮件,祖父再次因为心脏问题住院。幸好他一直是位坚韧顽强的战士,尽管艰难,我们还是打赢了这场战役。关于漂流瓶和您想来访的提议我已经转达给祖父,老人家十分高兴,我们诚挚地期待您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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