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30)

Ecthelion Koch用冰凉的水淋了浴,浑身通红。他打着寒战,从浴室里走出来,赶紧用浴巾使劲擦干身子,站在镶着金边木框的古董穿衣镜前,把身子转过来转过去,看到自己扁平的肚子,不由得感到欣慰。说起来两年的前线生涯只在他的腿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冻伤疤痕而已,甚至连头发也没少多少,前线的极度的疲劳和不规律的饮食倒也很好!他的身材看起来和大学刚毕业时没多大区别。

他光着身子,不禁陷入一阵回忆,想起他们在斯大林格勒的情景。有时候他简直想不起远在天边的那个冰雪地狱是什么样子,想得起来的也只是潮水一般涌来的伤兵,浸透鲜血的手术室和浓烈的死亡气味。这会儿他竟然想象得出Egalmoth当时费劲心机想要从医院逃出去的样子,他记得自己劈头盖脸大骂了他一顿,还有用高他一等的军衔压得他哑口无言。没想到没过几天Egalmoth也成少校了,好像就是从那时起他们俩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他立正站好,对着镜子敬了个军礼。哎,那家伙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还真是可爱呢。一想到军衔这个事Ecthelion清醒过来,“虚荣的家伙。”他心里摸不透将要来探望Egalmoth的贵客是什么人,不禁说出声来。电话铃响了,他用湿浴巾裹住身子,去接电话。

“喂,我是护士长伊迪斯,斯图登特将军的副官打来电话说访客将在两小时内到达。”

“知道了,我很快过来。”

刚一放下电话Rita风风火火从楼上冲下来,看见哥哥立马尖叫起来:“我的老天!你怎么光着身子就出来了?”

Ecthelion瞪了妹妹一眼,指着浴巾问:“这是什么?报纸吗?”

“妈妈你看他!”Rita跺着脚向母亲告状。

“好了好了,怎么还像小孩一样吵架。”母亲看了Ecthelion一眼,责备道,“你和妹妹都大了,也该注意一点,还不快去穿衣服。”

“就接个电话嘛。”Ecthelion小声抱怨了一句就回房间了。

妈妈吩咐女仆把早餐端上桌,爸爸一如既往躲在报纸后面。Rita在自己椅子上坐下,等着吃饭。“你那天和Rademacher在花园里干了什么?Ec拍电影那天!”妈妈突然没好气地问她。

“啊?没有啊?”

“你还装傻?整个医院都传遍了,他亲了你!”

“哎呀,那是为了摆脱菲利普 鲁曼装的。我拜托他和我做戏。”

“有那么多大有前途的年轻人你为什么要去找个当兵的?”

“因为他刚好在我身边啊!”Rita哭笑不得,“妈妈,你不会想我和鲁曼那种人有什么瓜葛吧。”

“我是担心你和那个当兵的有什么瓜葛。”

爸爸这个时候终于把报纸放下来了,“Ec也是当兵的嘛,我见过Rademacher,是个害羞的小伙子。”

“亲爱的,你看他怎么样?”妈妈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作为母亲她必须对潜在女婿人选做个评判。

“妈妈!你不要再问了,我和他没什么,而且我和他也不可能有什么!不信你问Ec!”

“问我什么?”Ecthelion穿戴整齐走出来就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Rademacher少校,你不是和他很熟吗?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妈妈问。

尽给我添乱!Ecthelion当务之急是要打消父母乱点鸳鸯谱的念头,于是他说:“他父亲是林场的工人,前段时间去世了,他家里没什么钱,也没读过什么书,就是个大头兵而已。”切~~~怕我抢他啊。Rita悄悄翻个白眼,伸手在桌子下面扭了Ecthelion大腿一把。

“听到啦,我不会喜欢他的,我上课去了。”Rita说完抱着书就跑了。

哎,这丫头。全家人都拿着她没办法,只好由她去了。Ecthelion慢慢吃完早饭也出门了。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中闪烁着银色的、胀鼓鼓的阻塞气球,这使柏林平添了节日的气氛。在三月的艳阳天气里,这块大地显得分外平静。Ecthelion步行去医院,走过生锈的橄榄色高射炮台,觉得它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使他愿意离开柏林。人们不再像梁架和厚钢板初架起时那样,呆呆地望着塔顶枪炮林立的高塔。数星期以来,关于这座高塔,猜测纷纭。现在真相大白了,原来是一座用来射击低空轰炸机的高射炮台。射程之内不能有高大的建筑物,它远远高过柏林最高的屋顶,确实有碍观瞻。一群男孩子聚集在炮台下的阴凉里,把一大摞印着骑士勋章获得者的明信片摊开来,像做买卖一样讨价还价。Ecthelion发现在一张空军军官的照片下面露出半张Egalmoth的脸。

“把这张卖给我行吗?”他蹲下身子指着明信片问。

黄头发的小孩子们都在看着,都在听着,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露出笑容,一张张小脸都是神情严肃而充满好奇的。Ecthelion仿佛也看得见他们睁得大大的一本正经的小眼睛里所见到的自己: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制服的军官,面容刚毅,戴着勋章,他的外貌和语言都令人生畏,却蹲在这里试图加入他们的游戏。

“给你们一人十芬妮,买你们喜欢的东西去。”Ecthelion从口袋里掏出钱分给他们。钱一到手,领头那个孩子就把明信片递给他。Ecthelion从没见过这张照片,那上面他还是只是士官,严肃而孩子气的脸,脸上奇特地混杂着温柔和桀骜不驯。Ecthelion把明信片揣进口袋兴冲冲地走了。

这是春天一个凉爽的清晨,护士在Egalmoth住的病房窗台上放了几盆天竺葵,芬芳的香味从窗口的这些花盆那儿飘进房来。护士已经帮他换好了绷带,正为他拿来军服外套。

“心情很不错嘛!”Ecthelion摆手把护士打发走了,“要穿制服?”

“当兵的要有当兵的样子,帮我一下。”Egalmoth伸手让Ecthelion帮他把外衣套上。帮他穿衣服这件事Ecthelion做得已经很娴熟了,一点也不会弄疼他。不过他觉得有点奇怪,Egalmoth今天情绪格外高涨,就好像四处漂泊的游子终于与家人重逢。这种单纯的快乐在与Ecthelion相处时没有,和Enerdhil在一起时也没有。这让军医先生有一点小小的嫉妒,因为他又发现在小狙击手的生命里有一部分是不属于他的,不过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酸意而已。

“他们是你在艾本艾玛尔时认识的?”Ecthelion问。

“花岗岩突击队,第一小组。”

“你为什么没留在空军?”

“再让我跟着他们行动一次我会吓死的。”

Ecthelion大笑起来,“你乱讲吧,你连斯大林管风琴都不怕,还会害怕跳伞?”

“真的,那次我们还是坐着滑翔机在要塞顶部降落的,要我从飞机上往下跳还没等到降落伞打开我大概就死了。”

“我们的小狐狸又在抱怨离开大地了。”一阵笑声从走廊上传来,他们一起往门外看去,一大片反射着光芒的勋章差点闪瞎他们的眼睛,这些勋章别在两件蓝色空军制服上。“弗兰克!瓦尔特!”Egalmoth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这两名空军军官一拥而上,使劲揉着Egalmoth的脑袋,Ecthelion怀疑他的头发都被揪下来不少。可Egalmoth毫不在意,兴高采烈地享受着他们的“蹂躏”。有一阵笑声之后,佩戴中校军衔的那位军官弯下腰仔细端详着Egalmoth的脸,高兴地喊道:“傻小子命真大啊,又活蹦乱跳啦!”

“是他治好我的,Ecthelion Koch医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狙击手把军医介绍给他们。两位空军军官齐声大笑起来,“小狐狸你还真是讨姓Koch的人喜欢。”他们如是说。

Ecthelion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伞兵部队的著名英雄Walter Koch中校。他向他伸出手:“早上好中校先生!”

“早上好医生,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小狐狸。”

“不必客气,这是医生的责任。而且……”Ecthelion饶有兴趣的看了Egalmoth一眼,“小狐狸也是我的好朋友。”Egalmoth在一旁朝他做了个鬼脸。眼看这也没自己什么事了,Ecthelion识趣的告辞走了。

“好啦!没别人了,你们带什么好东西给我了?”Egalmoth大大咧咧朝他的朋友们一伸手。

“你就知道要东西!”弗兰克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自己转出门去,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枪盒。Egalmoth认出来了,曾几何的他的蒂尔达总是和这个盒子并排放在一起,就像他总是和弗兰克并肩战斗一样。他疑惑地打量起弗兰克的模样,才发现他的左臂僵硬地垂在身旁,黑色皮手套下掩盖的是一只冰冷的假手。“你……怎么了?”Egalmoth大惊失色地问。

“没什么。”弗兰克脸上带着微笑,看上去却那么无奈。“克里特岛,被机枪打中了。”

Egalmoth 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带点儿忧伤,也略有点儿沮丧。“我丢了枪,你丢了手,我们俩啊……”

弗兰克把枪盒郑重地放在Egalmoth面前。“所以Lucy就托付给你了,这样我们又能在一起战斗了。”Egalmoth一下子搂住了他,沉重的喘息,紧紧的拥抱,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这些几乎全都没被感觉到,因为Egalmoth此时沉浸在超越生死的友情中难以自拔。

瓦尔特将手重重的放在他们肩膀上使劲拍了拍,大声说:“欢迎重返人间,狙击手们!好不容易见面就别说那些丧气话了,我们来找点乐子!”他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一瓶波旁威士忌,拧开盖子直接递给Egalmoth。没有杯子,没有苏打水和冰块,但Egalmoth毫不在意这些,他对着瓶口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灌下他的咽喉,留下一股热辣辣的余味,使他舒畅宽慰,使他感到飘飘然。他简直有点儿像一个脱离了躯体的灵魂。酒瓶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几口酒下肚三个人不由得产生了一股逗乐和挖苦人的兴致。他们拿突击营里彼此出的洋相互相嘲笑一番:Egalmoth每次坐上滑翔机脸都被吓绿了;弗兰克在出发前往水壶里灌满白兰地,结果水壶被一个渴得厉害的家伙偷走了,那个人喝醉了发酒疯骑到120MM的炮管上;还有瓦尔特的滑翔机刚起飞就迫降在国境之内,他只好在马路上拦车往比利时狂奔……他们大口大口往肚里灌酒,坏心肠地用这些笑料来打趣对方,喝完威士忌,瓦尔特又叫他的副官把车里的啤酒搬上来,到后来喝得完全失控了,三个人挥舞着酒瓶齐声高唱伞兵之歌。

一分钟之后,有位护士出现了。她穿着白色和黑色的服装,看去像是一件很好看的咖啡壶的保暖套。“先生们,这里是医院,禁止喝酒,你们也不能在这大呼小叫。”

“就让我们喝一会吧,谁知道今后我们还能不能见面!”Egalmoth大声吆喝着。

“我们终究会在上帝脚下重逢。”她站在那,天真的微笑着。

“那就让上帝去操心吧,现在我们要尽情狂欢!”瓦尔特失声怪叫着说。

她完全不知所措了,看样子她根本不理解。“请你们安静!”弗兰克抓起一个瓶子,瞄准了,从屋里扔到走廊上。它碎成了上千块。一大群护士涌了进来,一起克制地责骂他们,换来的只是三个人的嬉笑。最后护士们无可奈何地撤走了。最先进来的那个矮小的护士现在最后离开。“该死的醉鬼!”她嘁嘁喳喳地说。

Egalmoth在病房里大声喊:“让我们为了击退护士而干杯!”

“Seig Heil!”

“Seig Heil!”

“Seig Heil!”

等到忍无可忍的护士们从楼下搬来Ecthelion,他们看见的却是Egalmoth左拥右抱着他的两个朋友,一起醉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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