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29)

夏绿特医学院著名的阶梯教室已经座无虚席,前排折椅也已空位不多。 坐在最前排的是院长,各个研究室的负责人以及来自海陆空三军的著名医师。这时还不到九点,距离正式上课时间还早了点,但这一次将拍摄Ecthelion所创造的新型手术方式的全过程,因此开始的时间提前了些。摄影机已经架好,手术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讲台对面那扇小门悄无声息的开了,Egalmoth被护士推着出现在教室里。

作为一名狙击手,Egalmoth始终习惯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位置,在拍影片这件事上他的自我定位就是一件道具,万万没想到刚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学生们议论纷纷,有些坐在后排的人干脆站起来伸直脖子往他这边看。

“啊,我的天,”Egalmoth小声说,“不,不。”他说着,往他的轮椅里一缩。

有人嘘他:“打起精神来!”

Egalmoth听出来了,原来是Rita。热情的Koch小姐接替护士握住轮椅把手,直接就把Egalmoth推到教室中央。那些医学界的大人物纷纷过来和这位新鲜出炉的国家英雄握手,说些祝贺他取得的成就或者祝他早日康复的话。Egalmoth只好打起精神和他们寒暄,非常真挚的感谢夏绿特医院对他的救治和关心……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场面话。人群中突然有一位身材高大、穿着考究西装,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绅士走了过来,“很高兴看到您恢复得那么好。我是Heinz Koch教授,夏绿特医学院病理实验室主任。”

我的老天爷!Egalmoth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胸口上那个还没愈合的洞都在剧烈疼痛。慌乱中他甚至想要挣扎着站起来,被Koch先生按住了。“您现在不能乱动。”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Koch医生,他救了我的命。”

“他只是尽了一名医生的职责,夏绿特的含义就是心怀慈悲。”Koch教授的话引起医生们的称赞。

尽管艰难,Egalmoth坐在轮椅上朝Koch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没过多久Ecthelion来了,他的原野灰制服上佩戴着勋章,外面罩着白大褂。在聚光灯下Ecthelion侃侃而谈,显得自信而权威。他以Egalmoth的身体为示范,开始讲述他受伤的部位,伤口大小和损伤程度。然后他用钢笔当作手术刀,向众人演示下刀部位和角度,Egalmoth仔细倾听着,生动的细节吸引着他。Ecthelion讲得很详细、很清楚,Egalmoth能听懂他讲的每一个字。钢笔轻轻触碰他的身体时,似乎有丝丝电流传遍全身。Egalmoth只好尽量绷紧面孔配合。

“手术结束后Rademacher少校高烧40度十四天。”Ecthelion说,“给予降温消炎处理,以及足够的营养支持,第十五天体温自主下降,快速退烧,脱离危险期。之后,我们又进行了五台类似手术,伤员全部脱离危险。”说到这的时候所有学生用力敲击课桌欢呼起来!

Egalmoth感到高兴,他的军医先生拿他的命和上帝赌了一局,他死去的可能性比幸存更大,但是他们把这场战争打赢了。Ecthelion在他所爱的人身上使用备受质疑的新方法和新器械,救活了他。他在这里非常认真、内行、绘声绘色地讲述从中获得的宝贵经验,会有很多人从中受益。

接下来是展示手术过程的时间。按照 Koch医生的吩咐,他们Egalmoth被带到一边观摩,Rita坐在他的左边,悄悄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塞给他,上面写着:“你不回去休息?”

Egalmoth微微一笑,抓过笔在纸上写:“好不容易离开病房多玩一会。刚才我们看上去怎么样?”

“挺好,你字写的真好看。”

狙击手看到这句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来,他稍微回忆了一下,用模仿得惟妙惟肖的Ecthelion笔迹写着:“要认真上课啊小姐!”Rita惊讶得差点当场跳起来,狙击手倒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认认真真盯着前面的Ecthelion,眼底里尽是狡黠的笑意。主刀的Ecthelion无意间将目光从病人身上移开,轻而易举就和Egalmoth四目相对,狙击手不动声色地冲他眨眨眼睛。在这么一瞬间,病人、学生、医生……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在Egalmoth眼中这间阶梯教室仿佛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俩就在这个圆圈的中心,所有的光好像只照在他们身上。

手术进行得一帆风顺,当Ecthelion打好最后一个结离开手术台时所有人都鼓起掌来。这是一次惊人的表演,Ecthelion在有限的时间里将他的勇气、学识以及精湛的外科技术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堪称德国医学界泰斗的医生们全都站起来,把他围在当中,一个接一个与他握手,或是认真的问些问题,或是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称赞和鼓励。摄影师的闪光灯对着他们不停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Egalmoth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然后拉了拉Rita的衣袖说:“麻烦你请护士来送我回去吧。”

“哎?你不等Ec吗?”Rita问道。

狙击手摇摇头说:“我就别给他添乱了。”

有道理!Rita高高兴兴地把书塞给Egalmoth推起轮椅说:“那么我们先回去吧。”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中午,四处,在嫩绿的草地边沿,盛开着许多鲜花。Rita推着轮椅来到花木葱茏的花园里,在那儿的病人们都坐在太阳底下,有的打扮得很齐整,有的只披着浴衣。 Egalmoth眯着眼睛望着天空中的朵朵白云,说:“我们在这里坐一会行吗?”

Rita说:“好。”

他们靠近一丛丛盛开的鲜花,Rita在一个石头凳子上坐下,一阵风带着春天的寒意扑面而来,Rita帮Egalmoth拉紧衣服。“谢谢你。”Egalmoth挠挠后脑勺,挺不好意思的向她道谢。

“不用谢,我答应过Enerdhil要好好照顾你。”

“他给你写信了?”

“嗯,他还说等到复活节就来看我们。”

“我觉得是来看你……”

“别动!”Rita突然双手捧住他的脸,将额头贴在他的脑门儿上。Egalmoth顿时浑身僵硬,他想向后躲,但他的背已经紧紧贴在轮椅靠背上。“别动!”Rita咬牙切齿的又一次低声呵斥他。Egalmoth这下子彻底不敢动了,“怎么了?”

“和我说话,像和Ec一样!”

可怜的Egalmoth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是他的身体像被什么牵住那样机械地伸出手臂搂住这个温柔香软的姑娘。下一秒狙击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狙击手的观察能力总是很卓越——一双吃惊的眼睛隐藏在灌木后面,那双眼睛长在一个斯文的男人脸上,此时那个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写满了愤懑。“谁啊?”Egalmoth挤出个笑容小声问。

“一个白痴。”

哎,好吧,狙击手一贯助人为乐,秉承做戏做全套的原则,他挺认真地说:“别打我。”说着抱紧Rita,做出亲吻她的嘴唇的样子,一边亲,他像一头雄狮那样抬起眼睛瞪着那个男人,眼神里尽是挑衅和警告的意味。那个人愣在那里,显然无法承受一个浑身上下充满着战场硝烟和戾气的战士的威慑,往后退缩,一下子消失在树木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谢谢你啊。”Rita离开狙击手的怀抱,气氛变得有点尴尬。“他是个恶魔,不遗余力的执行那个该死的人种计划,还会给残疾孩子打毒针,我讨厌他。”

Egalmoth感到一阵寒意,“他这还能算个医生?”

“可不是嘛,真恶心。”Rita厌恶地摇摇头。

“要是Ecthelion知道我亲你会杀了我的。”

“才不会,Ec非常讨厌他,我和他说好了,必要时候随时征用你。”

“噢,早说啊,我今天受到的惊吓够多了。”

“你又不是胆小鬼。”Rita用她那俏皮但锐利的大眼睛仔细端详着他,这个快乐的姑娘,粉红色衣服、金黄色头发,和她那个沉静温柔的哥哥截然不同。“别担心,Ec能治好你我爸爸很骄傲。”

Egalmoth仰着头,闭上眼睛陶醉地深吸了几口带着馥郁花香的空气,一副傻呵呵又开心的模样。

“从没见你那么高兴过。”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这块弹片没白挨。”

“为什么呢?”

“只要对Ec有所助益我就很高兴,我愿意做他的小白兔。”说着他把两只手举在头上,扮了个兔子的怪模样。他的神态可爱得出奇:勇敢、风趣、聪明。Rita见过几百个男孩子,没有一个像他那样讨人喜欢。像他这样的战争英雄不应该再像一个孩子似的,可是他还像一个孩子。他身上闪耀着浪漫的光辉。

“好啦,小白兔先生,你现在该回笼子吃胡萝卜了。”Koch小姐化身为饲养员要把Egalmoth捉回去。狙击手又深吸了几口气,才恋恋不舍地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Egalmoth饶有兴致的翻阅Rita让他抱着的那一摞书,他发现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满满当当都是Ecthelion华丽的字迹,他一页一页翻着,然后又合上了。他像抚摸孩子脸蛋一样慢慢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皮面,突然问:“这是Ec的笔记?”

“嗯,他大学时的课堂笔记,我缠了他好久才给我。”

“干嘛不给你呢?”

“他说了:你什么都捡现成的怎么会进步呢?”Rita故意粗声粗气学Ecthelion讲话,把Egalmoth逗乐了。他又翻开了它,用食指轻轻勾画扉页上Ecthelion Koch的签名,好像在思索什么。当他们进入手术楼时他说:“把这个本子借我一会行吗?还有钢笔。”

“哎?你要做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天气变了,淅淅沥沥下了一场春雨,等Ecthelion完成医师协会的评估黄昏的阳光从黑云下射出,照耀着盛开的粉红色的花堤。他像一阵风似的吹进Egalmoth的病房,兴高采烈地挥着一张纸,大声说:“嘿,委员会给我打了1分!”Rita冲他急忙摆手,他才看见Egalmoth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的枕边放着Ecthelion学生时代的旧笔记本。

“怎么啦?”Ecthelion压低声音问。

Rita指指笔记本说:“他有礼物给你……”

“神秘兮兮的。”Ecthelion不以为然地翻开笔记本,随即就呆住了、在笔记本扉页上他看见自己微笑的脸。“我的上帝。”Ecthelion低下头,用一只手蒙住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慢慢地一笑,眼睛里闪着泪花。

“他画了几个钟头,把自己累得睡着了。”Rita从座椅上跳起来,搂着哥哥的脖子给了他重重的的一个吻,“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是我哥哥,我一定会和你争夺这个小狙击手,他真可爱。”说完她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那样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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