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27)

德国的战争努力在遍及全球的范围内遭遇的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烈焰腾腾的逆转——在海洋上,在沙漠里,在海滩上,在丛林里,在城市的街巷中,在热带海岛上,在漫天风雪中。德国人全都把灵魂交托给那个要征服全世界的冒险家希特勒,事实上他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就已经丧失了主动权,从此便一蹶不振。自那以后,他便陷于四面楚歌的境地。 为了使这场大悲剧有一个更加深沉的注脚,上帝将时间推进到1943年2月2日,听到这个日期,没有一个德国人会不浑身战栗。保卢斯在斯大林格勒投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第六集团军全军覆没。

1943年2月17日,广播里宣布——前奏是葬礼进行曲——德国在斯大林格勒的军队“英勇地战至最后一颗子弹”。这么大的一场灾难根本无法掩盖,于是政府被迫宣布了德军在斯大林格勒的失败。戈培尔的宣传机构继续粉饰着一切,但在斯大林格勒战役后,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知道,他们已经无法赢得这场对俄战争。

由于斯大林格勒的失败,Egalmoth和Ecthelion的二人世界过得也不像以前那么愉快。德国举行了哀悼仪式,已经不再允许在公众场合跳舞,剧院与音乐厅也已关闭。为了逃避广播中不断传来的令人沮丧的消息以及无时无刻不在播放的“我有一个战友”,他们连广播都没法听了。

Ecthelion每天绕着他转来转去,像塞糖果那样要Egalmoth吞下许多药片,还要在他胳膊或者屁股上打针。(本来这是护士的工作,但是Ecthelion本人倒挺喜欢亲自来扎Egalmoth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狙击手总觉得军医在帮他检查伤口时,像多疑的妇女在市场上挑选肉肠那样,老在他身上捏过来捏过去。折腾完这一切Ecthelion就跑了,白天他要回门诊上班,治疗那些从前线送回来伤员,或者去给学生上课。剩下来的时间里就剩下Enerdhil和Egalmoth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让Egalmoth不高兴,一般的烦恼源自疼痛——为了让伤口愈合,他直挺挺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他们不允许他乱动,只能每隔两个小时等着护士为他翻身,腰痛得都快断了。最让他生气的还是无聊,在经历了多年令人窒息的高强度作战之后,这种强制性的闲适让他难以忍受。他现在烦透了,每天绝大部分时间Egalmoth都在昏昏沉沉的睡觉,有的时候他觉得已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睁开眼睛发现只过了两个小时,太阳还在明晃晃地挂着。要是等他睡醒天已经黑了,那就更讨厌了,因为这意味着过不了多久真正该睡觉的时候又到了。

他开始嫉妒,嫉妒他们都能离开这间该死的病房回到现实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好在Egalmoth并不乱发脾气,他只会抱着Ecthelion的枕头不言不语。Enerdhil陪着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做。但事实上,和Egalmoth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会有些细微的差别——依他当日的心情来定。有时候只要看他一眼,Enerdhil就能从他紧闭的牙关看出他不想跟自己说话——也不想跟其他人说话。注意到这一点后Enerdhil就会在一旁看报纸,或者研究他的专业书籍,这样一来,没人哄没人理的Egalmoth就更委屈了。

为了哄他开心Ecthelion出了个主意:他俩一起来处理寄给Egalmoth的那些堆积如山的信件。Ecthelion拆阅它们,然后读给Egalmoth听,由他来决定要不要写回信。这些信件大多索然无味,无非就是德国热心民众对Egalmoth的赞扬和慰问,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孩子们寄来索要签名的明信片。就Ecthelion来说最感兴趣的就是姑娘们那些写满火辣辣字眼的求爱信,还有随信寄来的照片。

“亲爱Rademacher先生,当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的那一瞬间,窗外的雨停了,风儿告诉我,雨被感动了,爱上你的那一瞬间风停了,雨儿告诉我,风被陶醉了……”

“亲爱是Rademacher先生,你的照片现在就放在我的床头,我每天凝视着它,亲吻它,眼泪从眼睛里涌出,落在你的脸上,哦,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我真恨不得马上就赤条条躺在你的身下,感受到你热情似火的冲击……”

“嘿哟,这姑娘长得还真不错呢!”Ecthelion手里挥舞的那张照片上是一张十全十美的日耳曼贵妇脸,精致的五官和妆容,公主般的笑容。“我觉得是你喜欢的类型。”

Egalmoth皱着眉,疑惑不解地问军医:“难道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Ecthelion奇怪的反问。

“那么多人给我写情书你就不嫉妒?”

“也有很多人给我写情书啊!”

“切,知道你长得比我帅了。”Egalmoth撇撇嘴,很是不服气。

军医先生俯下身子用鼻尖轻轻去蹭狙击手的脸,故意吹出丝丝暖气,搞得Egalmoth怪痒痒的。“生气啦?再多的情书又如何,把你压在身下的是我啊。”狙击手翻了个白眼,“哼,等我好了我要在上面!”

Ecthelion哈哈大笑起来,他使劲捏着狙击手的脸说:“好,你要好了什么都行!”Egalmoth捉住他的手,带着本能的快感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掌心摩挲。外科医生的手沉稳有力,很像Ecthelion本人,Egalmoth慢慢蹭着它,像只撒娇的猫咪那样发出舒服的哼哼。军医的食指划过狙击手的嘴唇,他含住它,轻轻吮吸,温暖的舌尖温柔地勾画着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痒酥酥的电流从指尖传来,沿着脊柱游走,朝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Ecthelion全身都软了。

他抽出手抱紧他,“啊,是时候了。”Ecthelion气喘吁吁地说。他使劲地吻他,使他浑身燃烧起爱情的火焰。Ecthelion只感到怀里搂着一个用嘴唇和肉体来表达他的爱情的人所感到的那种独特和令人极度兴奋的快感。这个心灰意懒、寂寞孤单、受尽痛苦的男人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连连回吻他。他们狂热地接吻,断断续续地说上一两句话,这样相亲相爱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平静下来。他们不再气喘吁吁了。寒碜的病房,一张狭小的病床,还是老样子。

“我受不了了!”Egalmoth贴着他急于接吻的嘴咕哝。

“受不了?”Ecthelion头往后仰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为什么呢?”

“你不在的时候我很孤独。”

“Enerdhil不是在陪你?”Ecthelion用手指摸着他的脸。“我最大的困扰是不能眼睛看着你。”

“我和他分开太久了,你明白吗?或者说我和正常生活分开的太久了。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前线,我所有的经历都在前线,我试着告诉他我在俄国发生的事情,他只是问我你要不要喝水?”

Ecthelion用胳膊支着脑袋,认真的模样看上去亲切可爱,能引起人的刻骨相思。“别担心,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要你们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Egalmoth望着他,“我是想说战争让我与现实生活之间隔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我被困住了。在战场上我游刃有余,但是当我走出狙击学校站在莱比锡的大街上,我几乎连马路都不会过。人行道上密集繁忙的人群让我觉得很无助,我就好像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幽灵,没有任何存在的证明。除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抓不住任何事物了。”

“你能这么说我真高兴。”Ecthelion温柔地亲吻着他的手指,“你相信我吗?”他望向狙击手的目光温暖而坚定,轻易驱散了他心中的疑虑,Egalmoth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就让我牵着你的手,陪你一起去冒险。”

这个可爱的人不是一个梦想家,Egalmoth心里想。他几乎像个将军一样意志坚强而积极主动。他就坐在那里,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像岩石一样真实,神情迫切,要求他做出决断。经过了漫长、痛苦又危机重重的几个月,他们的关系如火如荼地发展了。有多少男人为了听到这样一个伴侣说出这样的话,愿意献出他们的一切?这是一个天赐的良机,让他重建毁坏了的生活。Egalmoth 高兴得几乎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憋了一句话出来:“谢谢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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