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8)

凌晨三点,雾气非常浓,室外的一切都被覆盖上一层冰霜,Egalmoth从废墟的缝隙中往外张望,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一些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俄国人!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出现在他脑中。别慌——他这样想着。他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Egalmoth估计俄国人就站在四周,相互召唤,在这样的浓雾天气里,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保持着相互间的联系。紧接着这些人慢慢从瓦砾和废墟间走过,有几个人差点踩到Egalmoth头上。狙击手一动不动伏在肮脏的水沟坑底,身子下面是冻结的冰块。他在祈祷苏联人赶紧离开,否则他肯定会被冻死在这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俄国人似乎都离去了,Egalmoth艰难地直起身子,周遭环境像被蒙上一条又湿又冷的毯子。他踉踉跄跄在废墟里前进,突然他被什么绊住了,重重的摔倒在地。

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僵尸死死拽住Egalmoth的腿。Egalmoth看不清他的样子,从他身上散发出强烈的,令人作呕的马合烟气味能够判断出他是苏联人。这个人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张开大嘴拼命撕咬Egalmoth的腿。德国狙击手此时已无还手之力,他太累了,早已记不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极度饥饿和疲惫再加上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使他失去了全部活动能力。很奇异的,Egalmoth内心深处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他静静地趴在哪里,脑海里想的不是父亲,不是弟弟,也不是故乡的任何人。他想起那个坏脾气的军医,Ecthelion那如音乐般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竟然可能!明星中的明星,我又将你紧抱在胸前!
那远离你的长夜呵,真是无底的深渊,无尽的苦难!是的,你甜蜜而又可爱,是我分享欢乐的伙伴……”
“你我大概不会重逢了。”Egalmoth喃喃自语。

一片明媚温暖的阳光下,军医在对他微笑:“不会的,我就在这等你。”

用尽最后的力气,Egalmoth朝着军医伸出手臂,突然天空中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将Ecthelion击得粉碎。有什么扼住了Egalmoth的喉咙,惊惧交加中他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又是一道霹雳闪电,Egalmoth身下的冻土陡然碎裂,他立即就掉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然后,他重重地摔在腥臭的地面上,破碎的砖块、石头噼里啪啦雨点般砸在他身上,Egalmoth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奋力睁开双眼,才发现所谓的浓雾、苏联人、僵尸、军医,统统都是他那昏昏沉沉噩梦中出现的幻影。所谓的霹雳只不过是双方又开始炮击。Egalmoth所躲藏的掩体被震塌了,他掉进了一条臭气熏天的下水道。Egalmoth使劲揉揉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这一轮作战他走得太深了,他孤身一人绕到苏联人背后袭击他们,如果有可能他会走到猎物身旁攫取战利品,并且在敌人尸体上签名留念。这是他为了引出目标而做出的绝望的努力,他冒险停留在相同的区域里埋伏,不厌其烦地干掉毫无意义的目标,然而那么多天过去了,Egalmoth竟然连个像样的狙击手都没遇上。时至今日这位懊恼不已的狙击手早已弹尽粮绝,只能悻悻地回去拿补给。好在眼下Egalmoth的处境不算太糟,最近他一直利用这条下水道行动,直接掉进去倒省了他去找入口的功夫了。外面双方重炮轰击打得不可开交,正好掩护狙击手开溜。

下水道里的状况同样惨不忍睹,Egalmoth基本上靠摸索着成堆的尸体向前爬行,天色已经渐渐放亮,灰白的从瓦砾缝隙间向舞台灯光那样射入下水道,将他的行踪暴露无疑。情况相当危险,在有经验的狙击手瞄准镜里他就像透明管道中的老鼠那样成为了活靶子。前方是一道很长的裂缝,往外看去能清楚地望见一座半摧毁的建筑,此时天已大亮,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能过去。但是怎么办呢?他急需补充食物,否则捱不到天黑他必定会冻死在这里。Egalmoth迅速评估了一下形式,裂缝距离还算凑合,用力一扑应该能跳过去,过了这里再往前就是可以回到第21步兵师的岔道了,到底有没有狙击手只能听天由命。好吧,Egalmoth下定决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妈妈,保佑我!”然后像野兽般收紧身体,猛得扑了过去……枪响了……那是准确无误的莫辛纳甘射击的声音……Egalmoth只觉得钢盔被猛得揍了一拳,震得他眼冒金星。他不管不顾地向前窜去,又是一声枪响。Egalmoth躲在肮脏的砖石后面气还没喘过来,一颗子弹
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炸开灰白的砖块擦着Egalmoth的钢盔飞了过去!

就是他!Egalmoth已经完全明白袭击他的是谁!此时他被卡在狭窄的管道里动弹不得,对方的攻击还在继续,或许断定Egalmoth无法还手,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不断调整位置向Egalmoth射出子弹。爆裂的水泥碎石四散开来,撕开Egalmoth身上厚重的衣物,钻入狙击手的皮肤。剧痛之下Egalmoth倒从惊恐万分中冷静下来,他在脑海中迅速计算出对手的弹道。“他打不到我!”这个结论是确认无误的。无论如何这个苏联人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是运气并不站在他这边,Egalmoth匍匐的位置仅仅低了一两厘米便保住了性命。于是他竭尽全力向前爬去,好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他终于爬进了那条岔道……

几个小时后,浑身浴血的Egalmoth总算在几个士兵的帮助下像只破口袋那样被放在师部地下室的角落里。师部的军官一拥而上把他围在当中,他们七手八脚帮他把装备拿走。有人递给他一杯冷透了的茶,Egalmoth接过去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沙哑着声音说:“还有吗?”

“再拿些来,去叫医疗兵!”Leyser少将替他取下钢盔,新鲜血液立马就顺着额头流下来。Egalmoth头皮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Leyser用一块手帕帮他按住伤口,Egalmoth就那么有气无力地坐着,Leyser察觉到他的右手在不停地发抖,关切地问道:“很疼吗?”

“不疼。”Egalmoth愤愤地说,从战争开始以来他从未吃过如此大亏,当了一辈子猎手却被猎物设局压着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他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要不是伤得不轻又精疲力尽,Egalmoth恨不得马上跳起来杀回去弄死那王八蛋。

“你可以走吗?”他们问他。

“可以。”他扶着一个人的胳膊站了起来自己走到一张椅子边上。医疗兵过来帮他检查了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他帮Egalmoth简单包扎后说:“伤口很深,您需要去军医那里缝针。”
Egalmoth开口阻止了他,“先让我吃点东西吧。”

Leyser招手让勤务兵给外甥拿来些面包和罐头。鉴于师部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之间别扭的关系,大伙都识相地走开了,Egalmoth饿得头晕眼花,见到食物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全然不顾在如此寒冷的地下室里自己还光着血迹斑斑的上身。

Leyser一言不发地望着他,Egalmoth手抖得厉害,他想或许他觉得冷,于是拿了件长大衣帮他披上。Egalmoth并没有任何表示,只顾着埋头吃饭。Leyser倒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至少他没有拒绝。他暗地里打量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外甥,Egalmoth眉宇生得秀丽,像极了他那早逝的母亲。Leyser盯着他胸前那枚精美的吊坠看了一会,终于说:“这是你外婆的项链。”

Egalmoth身体一滞,随即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妈妈一直在保护我。”他突然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外公还住在老房子里?”

“呃?哦!是的!”当舅舅的欣喜若狂,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从这孩子嘴里听到“外公”这个代表亲情的词语。

“我写信把事情都说了,Enerdhil会经常去看望外公。”看见舅舅眼眶湿润了,他低下头直望着手里脏兮兮的面包。想了想又说道:“Ener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你也是……”Leyser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Egalmoth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但他耳朵尖却悄无声息地变得粉红。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谁都没说话,Egalmoth在沉默中吃完食物。“我这就去医院。”

“不要勉强自己。”

Egalmoth点点头说:“好。”

站在师医院的院子里,Egalmoth心底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暖流,这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曾给他的感觉。一种奇异的喜悦驱使着他特地整理了一下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军装,当他想要捋捋头发时手指碰到的是一圈粗糙的绷带,Egalmoth顿时泄气了,讪讪地把手放下。

“哎呀,您又受伤了?”一位熟悉的护士认出他来,不过她的语气似乎对他受伤这件事感到非常高兴。
“Koch医生有空吗?”Egalmoth问。

小护士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在做手术,您跟我来,助理先生会治疗您。”

“让他们忙吧。”说着就准备去Ecthelion睡觉的地方。
小护士急忙拦住他:“先生,您需要治疗!”Egalmoth朝她摆摆手就走了。

这世上如果有什么能够治愈Egalmoth Rademacher的灵丹妙药那一定是Ecthelion Koch医生本人。一头倒在Koch医生的行军床上,Egalmoth顿时觉得浑身舒畅感觉好极了。若不是背上的伤口很痛,床又过于狭窄,他觉得自己真应该在上面打几个滚。毫不客气的Egalmoth十分讲究地整理了一番枕头,拍打成他喜欢的高度,然后把脸埋进去。这个枕头是Ecthelion从家里带来的,充满了他本人的气息,在Egalmoth闻起来那气味如同沁人心脾的花果香调,让他无比欢愉。Egalmoth并不觉得自己是因为受伤而神智不清,他喜欢这种感觉,清楚的记得灵魂深处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在说我想要他。然而他并不打算付诸行动,对于他来说这只不过是给一个濒死之人所注射的吗啡,聊以安慰。

因此,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军医先生哗啦一下子推开门差点被眼前的一幕逗得笑出声来。Egalmoth像个婴儿那样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他的枕头。Ecthelion环抱着双臂看了一会,他得承认在他一生中很少有如此令人欣慰的画面,他的狙击手就躺在那,睡得好熟,呼吸不但均匀,而且悠长,眼睛和嘴也都闭着,只是双眉微皱,似乎还在担忧着什么。望着这张脸,Ecthelion的目光也好是复杂,不忍心叫他,便拉开毯子替他盖上。他一动,Egalmoth马上就醒了,他惊恐万状地睁开眼睛,随手就把怀里的枕头往Ecthelion脑袋上砸去。

“喂!”亏得Ecthelion眼明手快抬手挡开,否则准得被打得头晕眼花。打人的凶手也没好到哪里去,Egalmoth这一下用力过猛血又涌了出来,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这家伙!”Ecthelion忍住想数落他的冲动一把将他按住,“别乱动,我来看看。”

“疼~~~”Egalmoth拖长声音带着哭腔说。

“谁叫你不去找医生跑来这睡觉。”Ecthelion三下两下就剥下他的衣服,拆开被血浸透的绷带,看见伤口他真的生气了,“你不要命了?”他吼道。

“我就是来找你的啊!”

军医顿时无言以对,他让Egalmoth躺下自己跑出去拿药品和器械。等他回来Egalmoth在床上哼哼唧唧扭来扭去。“不要乱动!”他按住他。
“可是疼……”
“你现在知道疼了?别动!你不动不就好了?”Egalmoth撒了会娇终于消停了。“麻药必须留给重伤员,你忍忍!”
“你把枕头给我。”Egalmoth闷闷地说。军医照做了,Egalmoth又把脸埋进去说:“来吧。”

Egalmoth的背烂得一塌糊涂,碎石、泥土、衣物的碎片撕开皮肤,深深嵌入背部肌肉,Ecthelion不得不花时间清理它们。Egalmoth一动不动地趴在那,把痛苦的呻吟拼命压抑在喉咙里。Ecthelion宁可他像别的病人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叫也不愿听到他如此痛苦粗重的喘息,只能尽量加快速度处理伤口。等他绑好绷带Egalmoth已经痛得哼都哼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乖……你很棒,知道吗?”Ecthelion并不太会安慰人,只好像哄小孩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柔声细语地哄他。
“疼……”
“我知道,我知道,咬着我的肩膀,一会就过去了。”
Egalmoth倔强地扭过头去,拒绝了。他的嘴唇、鼻尖紧贴着Ecthelion的耳垂,呼出来温热的气息吹得军医痒酥酥的,一种奇异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那样顺着军医的脊髓流遍全身,刺激得他的心咚咚直跳。

“疼……”Egalmoth又哼了一次。

“好好好,乖,忍一忍……”Ecthelion顾不得去计较这异常的感觉,用脸轻轻蹭着他汗湿的额头,毫无预兆地,Ecthelion开始亲吻他的脸颊,他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可事情已经失控,他不住地亲吻他的额头,他的脸,他的耳垂……Egalmoth身体顿时僵硬得像块石头,直挺挺地承受着一切。过了一会Ecthelion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他停住了。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是不是生气了?会不会揍我?我是不是该赶快跑?他手足无措地僵在那,Egalmoth依旧靠在他肩头发抖,然后……

“你……你……在笑?”怀着极大的不确定,Ecthelion小心翼翼地问。

Egalmoth抬起头,含笑的双眼凝视着他,那模样好像献出一捧紫罗兰,“你为什么不亲我的嘴?”他歪着头戏谑地问道。

“呃,我?”军医先生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狙击手慢慢凑近他,Ecthelion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他只觉得他的唇在自己双唇之上轻轻点了一下就退开了。“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吧。”Egalmoth低下头笑了笑,“让我保留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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