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7)

当Ecthelion Koch医生被隆隆作响的重炮轰击声从睡梦中惊醒时,赫然发现他趴着睡的弹药箱上放了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像。他一把抓住小雕像,就好像它下一秒钟立马会跑掉一样。他像见了鬼一样瞪着它,小雕像也嬉皮笑脸地和他对望,那神情活像Egalmoth每次逃跑后又溜回来的样子。它怎么来到这儿的?难道那家伙回来了?Ecthelion跳起来就往外跑,迎面撞上三等兵Glunz正抬着担架上的一具尸体往外走,他一把就拉住了他,“那家伙呢?”

“谁?”Glunz从来没见过军医先生这幅炸毛的模样,被吓得不轻。

“你那个狙击手!”Ecthelion就快当场表演跳脚了。

Glunz疑惑不解地四处张望,“他不在这里啊。”

“那这个呢?谁拿来的?”军医先生把手里的雕像毫不客气地杵到三等兵面前。

“哦,这个啊,我放到您那的。”

“谁让你放的?”

“师长的副官阁下。”

“他没过来?”

“没有啊,副官阁下说少校先生拿了子弹和干粮就走了。”

就像发令枪响前一秒突然取消比赛那样,Ecthelion顿时泄气了,但他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知道他去哪了吗?”

Glunz使劲摇摇脑袋,“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一直在主阵地。军医先生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摆摆手把Glunz打发走了。是啊,在主阵地,除了主阵地他还能在哪里?Ecthelion朝那边望去,那里已经被苏联密集的炮火覆盖,没有一寸土地是平静的,喷泉般飞出的泥土混杂着冰冷的积雪和闪亮的金属片四散纷飞,那片地带被雨点般落下的炮弹彻底翻了一遍。Ecthelion对此毫无办法,他突然觉得Egalmoth这样处理和他的关系是对的,即便当面告别又能怎样呢?只不过徒生伤感而已。Ecthelion不禁紧紧握住拳头,小雕像在掌心硌得生疼,他还是紧紧地握着,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血肉里。突然外科医生敏锐的手指似乎感觉到什么,他摊开手掌把雕像翻了个个,就着远处微弱的火光看见上面用极细的笔画刻着:“平安无事,战斗开始。”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涌上心头,一时间他竟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木头小人仔细收好,自己去手术室忙碌去了。

Glunz提供的情报并不准确,此时的Egalmoth并没有待在被炮火覆盖的步兵第21师主阵地。他一直在废墟内悄悄潜行,越过第21步兵师所控制的区域,试图渗透到两百多米外的苏军阵地。他躲在一个废弃的掩体下面,正处于双方炮火交战的中心,恐惧充斥着他皮肤上的每一道皱褶。浓烟滚滚!火焰和闪亮的金属从空中落在他的四周。Egalmoth抱着头死死伏在混杂着冰冻尸体碎片的泥土里,滚烫的弹片呼啸着从他脑袋旁掠过,他的双耳像发了疯那样嗡嗡作响,突然一枚火箭弹在他不远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就把他震晕了。等炮击平息,Egalmoth幽幽从昏迷中醒来,他躺在那里,浑身麻木毫无知觉,一时间竟然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过了一会难以名状的胀痛开始从四肢开始慢慢沿着脊柱向上延伸,直至整个身体都由于疼痛而震颤,神志总算是真的清醒了。他试着动动身体,发现身上盖了厚厚一层瓦砾,幸好没有太重的东西,使得他还能从这座坟墓里逃出去。Egalmoth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也许是双方都疲惫不堪,周围是诡异的寂静,一丛一丛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呛人的恶臭。他小心地利用火光制造的暗影隐蔽行迹,慢慢朝预定的伏击地点爬去。不到300米的路程他爬得格外谨慎,足足花了两个钟头才到预定位置。等他滚进那个堆着被炸碎尸块的掩体,冷汗早已将背心浸透。

喘息了一会,Egalmoth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份口粮吃了起来,在长时间潜伏之前他必须补充好体力。掩体很窄,因此他不得不和一个下半截身子被炸碎的家伙来了个面对面。这个倒霉蛋的嘴唇咧开了,嘴张大了,牙齿露了出来,看去像是白垩做的。皮肉萎缩,额头更显突出,颧骨也凸了起来。骨骼在往外挪动。眼睛早已陷了下去。Egalmoth不忍看他的手,那双手简直像蜡一样。指甲里面还有战壕里的泥土,颜色蓝里透黑,如同毒药一般。他忽然转了一个念头,这些指甲在他停止呼吸以后很久,还会继续生长,仿佛地窖里精灵鬼怪般的瘦细植物。狙击手摇摇头,把这些可怕的想法赶出头脑,埋头大口大口吃着冰冷的罐头,这些东西是舅舅特意留给他的,也许是师长的口粮,Egalmoth心里五味杂陈,但他没有时间纠结这些问题,他还有重要任务要完成。

“嗨,兄弟。”狙击手把空罐头盒仍在一边,冲那个死掉的士兵挤出个讨好的笑容。“现在就剩我们俩了,帮帮我怎样?”他的问题自然得不到任何回答,他也就当人家答应了。Egalmoth的策略相当简单,就是让这具尸体帮他冒头,这比找人举钢盔要逼真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眼镜给尸体戴上,好让他冒头的时候通过眼镜反光吸引苏联狙击手。然后用泥土弄出一个斜坡让尸体趴上去。自己在另外一边的砖石废墟里挖出一个射击孔。等他准备就绪天已经蒙蒙亮了。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天那么冷,墨黑色的雪从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Egalmoth以为自己已经被冻得神智不清了,试着伸手接住一片好大的雪花,才发现那些墨黑色的东西是爆炸产生的灰尘。他继续一动不动地守着瞄准镜,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铅灰色的天空和刺鼻的硝烟交织在一起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锅粘稠的粥,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天色又放亮了一些,Egalmoth决定做第一次尝试,他悄悄把尸体的头拉起来一点,保持了几秒钟,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只好继续等待,就这样又试了几次,他沮丧地发现伊万好像都消失了。怎么可能呢?Egalmoth是个老手,经验极度丰富的猎人,他凭借着自己出色的战场解读能力才取得今天的成就。这片区域是狙击手发挥能力的最好舞台,这一点他绝不会看错,他不相信敌人的狙击手看不到这一点。那么问题出在哪里?Egalmoth想不明白,但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告诉他应该留在这里。

黄昏时分Egalmoth换了个风水宝地,他沿着被炮火轰塌的混泥土墙往上爬,找到了一个视野更好的废弃掩体,建筑碎片遮蔽了进出的洞口,Egalmoth却能利用瓦砾间的空隙进行观察或射击。他躲了进去,还没有太太平平喘口气外面再一次被苏联人的重炮覆盖了。敌人的炮击非常猛烈,大部分时间里,Egalmoth只能像鼹鼠那样藏身于战壕中,偶尔探头查看一下。这种等待让他精疲力尽,他试着去想其他的事情,但却无法做到。四周传来的呼啸和爆炸声驱走了其他所有的念头,唯一热切的希望是,这场令人紧张不已的喧嚣最终会平静下来。这场炮击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这证明俄国人并不在乎耗费些弹药。但他们没有获得太大的成果,第21步兵师的战线昨天夜里就后撤了,也许整片区域就只有Egalmoth一个人。然而Egalmoth并没有被炸死,透过密不透风的硝烟和灰尘他看到了一直等待的猎物:几个模糊不清的身影猫着腰穿过硝烟朝德国人的阵地逼近。Egalmoth手指稳稳地放在板机上,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人穿着德军制服,但是原野灰的军装和钢盔看上去太新了。他们从哪里来?他暗自疑惑,继续观察这些人的行动,又过了一会,硝烟散去了一些,这回Egalmoth看清楚了!那些人停留在距离这边大概一千米的交通沟里用望远镜朝德国人的阵地张望。其中一个压低的钢盔下面露出一张蒙古人的脸。看来刚才的炮火是为了给他们开路,又有几个人出现在那几个人身后,这回穿的是土黄色的大衣和脏兮兮的伪装服。呵呵,我逮住你了!Egalmoth将瞄准镜的准心对准其中一个看起来地位很高的人,他被其他人围在当中,前呼后拥的。

局面对Egalmoth太有利了,这些人认为已经待在狙击手有效射程之外,殊不知一般狙击手视为禁区的一千米是Egalmoth很有把握的距离,对方只有7个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Egalmoth眼皮子底下,没有乱流干扰,四周爆炸声不绝于耳,使得他们很难发现打冷枪的位置。随着不远处一声爆炸,Egalmoth开枪了,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废墟中绽放,对面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的那个人身体一震,他身边的几个随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统统被Egalmoth放倒。剩下两个人惊慌失措地扑倒在地,其中一个动作稍微慢了点,被Egalmoth射出的子弹击穿肩膀。他的肩膀被撕开一个大洞,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断裂的胳膊只有筋肉丝丝连着。他在血泊中翻滚哀嚎,同伴想要救他,就在另一个人从废墟下稍稍露出一点脑袋的时候,Egalmoth毫不客气地在那上面开了个洞……
战斗就此结束,Egalmoth迅速爬出掩体,穿过满是弹坑和成堆的瓦砾碎石,双方的大炮又开始发言,炮弹的呼啸和雷鸣般的爆炸声使他鸡皮疙瘩直起。他沿着之字形路线向前移动,攀过石块和断梁,踉踉跄跄,不时地趴倒在地上,过一会再站起身继续前进,就这样不断地向前,好不容易终于冲到那些被他打死的伊万身边。这些人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军衔,Egalmoth冒着四溅的弹片翻检这些尸体,找到一个挎包和证件配枪等等东西。他想了想,用手指蘸着伤口处的鲜血在尸体上写了一行字:“Egalmoth Rademacher少校的战果!”然后把战利品胡乱塞进包里掉头就跑,很快消失在爆炸激起的尘埃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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