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的男孩(11)

第十一部 风雨飘摇

第一章

Egalmoth卧室的房门开着,他本想在椅子里听一会德国的广播,却一下子睡着了。尽管收音机的音量已经调得很低,可是希特勒的突然一声尖叫“罗-斯-福!”把他吓得猛得跳起来,和起居室里坐着的这座屋子的主人,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寡妇面面相觑。
    希特勒还在嘶吼咒骂,忽而把声音放小,忽而大声叫喊。摇篮里的小孩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年轻的妈妈惊慌失措哄着孩子。她惧怕他,这一点Egalmoth第一次踏进这间房子就清楚了。意大利人并非向宣传部门所说的那样对德国人心怀好感,某些时候同样把他们视为侵略者,背地里对着德国军人吐口水。因此当空军为Egalmoth征用这家人的住房作为寓所时,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同她保持着距离。
    孩子的抽泣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哭嚎,孩子的母亲吓坏了,不住的摇晃拍打孩子,可是小家伙越哭越起劲。Egalmoth从卧室里走出去,女主人抱着孩子不停的后退。“先生,对不起先生,孩子病了……我马上就哄好他……”这位太太德语说得不错,但她听说过太多德国军官的流言蜚语,他们蛮横无礼无恶不作,据说还有人把哭泣吵闹的孩子当场摔死,并且枪毙了孩子的母亲。
Egalmoth温和的问她:“我可以抱抱孩子吗?”
    “哦,先生……”她祈求的看着他。

“不要紧张,我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我可以抱抱他吗?”

她胆战心惊的交出了孩子。

“嗨,小伙子,你真轻啊。”Egalmoth掂了掂孩子的分量。“我的Anne可比你壮多了。”他温柔的摇晃着孩子,开始哼一支德国的歌谣,从他朦胧的记忆里,自己就是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这支歌谣入睡的。然后他唱着这支歌哄过Duilin和Glorfindel,接下来就是他自己的Anneri,它就像血管里的血液一样一代一代在他们家族中流淌。

小男孩不哭了,一双栗色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穿制服的陌生男子。Egalmoth让他握住自己一根手指,小男孩笑了。“啊,你喜欢我对不对?”他又逗了他一会,依依不舍的把孩子还给他的母亲。

“你儿子太瘦了。”Egalmoth说道,“你应该给他多吃点。”

她很不自然的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我们没有。”

她没有撒谎,这里的人们显得憔悴、困乏、贫穷,长长的、宽阔的、安静的大街除了偶尔来往汽车之外不见一个行人,好像是经受过一场瘟疫的浩劫一般。被雨水淋得一片模糊的橱窗里只看得见区区几样积上了灰尘的货物,如做工粗劣的服装、不值一文的宣传读物以及纸板做的衣箱之类,著名的食物市场萎缩得叫人不忍卒睹,没有拉上铁栅宣告歇业的肉摊上出售的是些怕人的、跟发黑的死血凝成一块的尾巴耳朵、肠子、肺之类的下水。摆出来卖的蔬菜呢?只是稀稀拉拉的、枯萎的、像是长了虫的那么几棵。想到这些Egalmoth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回房间了。

此后,这座屋子的餐桌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印着德文包装的食物,面包、果酱、白糖、还有些肉类。Egalmoth依旧不怎么和女主人说话,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连续的暴风雨给精疲力尽的德国空军一丝喘息的机会,Egalmoth很难得的在下午就回到住处,糟糕的战事和上峰不切实际的命令使他心力交瘁。他有气无力的走进屋子,女主人正给小儿子读故事书,那个叫做维克多的小男孩咯咯咯地笑着朝妈妈拍着手。Egalmoth出神的望着他们,脑海中浮现在遥远的柏林家里,Lucia也是这么给Anneri讲故事来着。这一场面成了一剂催化剂,让他的思乡之情迅速膨胀、放大,塞满整个胸腔,压得他无法呼吸。

“先生!”房东察觉到他进来了,于是说,“有您的一封信。”

Egalmoth脸色阴沉的道了谢,快步走回到自己的房间。信是妻子写来的,随信有张花花绿绿的小画,Anneri用小手蘸了颜料,在纸上盖了个手印,Heinz和她一起在手印周围胡乱涂上线条。在纸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歪歪扭扭的图像被妻子用笔画了个圈,并且在边上注释道:“这是Anne用自己发明的娃娃语写的爸爸哟……”他胸口那只膨胀的气球砰的爆炸了,破裂的碎片深深得扎进他的心里,戳得他鲜血淋漓。他冲进起居室,抓起电话就让接线员帮他转接家里,这违反必须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往德国打电话的命令,可他完全顾不上了。

“你好……”Lucy的声音刚从那头传过来Egalmoth的喉咙就哽住了,他用一只手扶住额头,喘息了几秒钟才勉强说:“亲爱的,是我。”

“啊!Egal!怎么会……”

“你们还好吗?我晚上找不到你们……”

“晚上我们必须去防空洞,Egal,你的声音……”

为了掩饰住自己的窘迫,他忙说:“我感冒了。”

“那你要当心,Egal,我们很想你。”

“别担心我,我很好,宝贝呢?夜间轰炸的时候她会害怕吗?”

“她不会,Anne是个勇敢的姑娘。”电话那头传来唏唏索索的声响,然后他听见了萦绕在他梦里的声音:“Papa,Papa……”他的小女儿对着电话叽里咕噜讲了一通小娃娃的话,Egalmoth费了点劲才分辨出来她在说:“爸爸你想不想我?”

“想,我当然想,Anne,我爱你,记住了吗?我爱你……”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我很快就回来了……”然后电话断了,Egalmoth愣了一会,颓然的倒进旁边的扶手椅里,双手蒙住脸。

他坐了几分钟,有人端了一杯热咖啡递到他面前,“我想你需要这个。”

“哦,谢谢你,太太。”

“说给小娃娃的话要做到,要不他们会很伤心的。”

Egalmoth露出个忧郁的笑容说:“我会记住的。

当天晚上,女房东邀请Egalmoth和他们母子一起吃晚饭,她烧了家常的土豆和鱼,这可能是Egalmoth几个月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了。小维克多坐在他的边上,一本正经的吃着玉米粥,把一半食物涂在下巴和鼻子上。Egalmoth动手帮他擦了擦脸。在饭桌上的闲聊中他得知维克多的妈妈叫朱迪 罗瑞,曾经在奥地利学习过音乐,后来嫁给了维克多的爸爸,一个中学音乐教师,结果这个倒霉蛋在突尼斯死了,甚至没能见上一眼自己的儿子,可怜的朱迪就成了寡妇,现在靠弹钢琴养活孩子。Egalmoth对她的境遇深表同情,他暗地里想:我可不能让Lucy他们母女遭遇同样的事情。

晚饭过后,朱迪在厨房里收拾,Egalmoth让维克多坐在自己腿上,比划着教他折彩色的纸片,他握着男孩子的小手,一点一点把纸抚平,不一会他们就折出了一架纸飞机。“Das flugzeug。”Egalmoth指指飞机,带着温暖的笑意对维克多说。

“Da……das……”小男孩结结巴巴的在念。

“Das……flu……zeug……”

“Das……f……lu……z……eug……das……fluzeug……”

“啊,好棒!”Egalmoth鼓起掌来,维克多兴奋的跟着他拍手。“去给你妈妈看看。”他把孩子放下,朝着他的小屁股拍了一下。维克多跌跌撞撞的跑向妈妈,手里扬着纸飞机。“Daz……fluz……”他喊着,满怀期待的等着妈妈夸奖。

“干得好,小乖乖。”朱迪抱起儿子,感激的把目光转向Egalmoth,他也微笑着望着他们,当朱迪对上他的目光时,从他湛蓝的双眼里看到了秋日的晴空。有一种又甜又苦的情愫击中了朱迪,她慌忙借口要给孩子洗澡匆匆离开了。

维克多坐在澡盆里,咯咯笑着朝妈妈拍水,朱迪满脑子都是Egalmoth怀抱维克多的样子,他嘴角淡淡的微笑,故意捏着嗓子和小儿子说话的声音,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一个男人如此温柔的对待维克多。她花了好大毅力才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天越来越黑,朱迪安顿好孩子,Egalmoth已经回自己房间了。她鼓起勇气敲了敲门,Egalmoth打开一半房门。

“那个,刚才,您知道维克没有爸爸,所以,谢谢您能和他玩。”

德国军官腼腆的笑了,“您也知道我很想念我的女儿,有维克多陪我,我也舒服多了。”

“那么,我们扯平了?”

“对,我们扯平了……”

朱迪有些紧张,用手摸了摸头发,卷了卷白皙的小耳朵旁的波浪,“我……我可以听听您的唱片吗?”

“当然,我把门开着。”

卧室里的留声机正在播放舒伯特的冬之旅,Egalmoth坐在卧室张小桌子前,低着头在素描本上画画,橘黄色的灯光给他雕塑般的侧颜勾画出淡金色的轮廓。那张唱片已经磨损,有了细细的裂纹,桔黄色的标签已经褪色,它被Egalmoth放在联队司令部里,他们放的次数过多,已经变成了废片,旧法的录音高亢尖细,现在从磨损了的表面放出来的声音却是又弱又轻,让卧室里的整个画面令人恍如隔世。

第二章

第二天凌晨,Egalmoth准备要去司令部,外面风大雨密,好像斜挂了一道帘幕。朱迪打开门追了出来,“先生……”她喊道。

Egalmoth回头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有起床。

“伞。”猛然发现Egalmoth穿了军队配发的黑色雨衣。“这……”她窘迫的拿着雨伞。

“谢谢您。”他善解人意的接过来,点头表示谢意。

“那个……您……晚上会回来吃饭吗?”

“您不用管我。”

朱迪带着失望关上门,这个时候天没有亮,维克多也没有醒,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虚空之中,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她转动Egalmoth卧室的门把手,在自己的家,进入一个黑漆漆的房间,朱迪竟然有了一种刺激的感觉。她把厚厚的防空窗帘拉开一条缝,清冷的晨光照亮了这间斗室。屋里很整齐,除了衣柜里挂着的制服,他就像没有动过任何东西。她在枕头边发现了一叠用橡皮筋扎在一起的照片,于是坐下来,慢慢翻看它们,这一张张照片将Egalmoth的生活毫无隐瞒的展现在朱迪 罗瑞眼前:他的父母、兄弟、朋友、孩子,还有依偎在他怀里的那个美丽女人……她嫉妒她,是的,尽管她打心底里认为他们是天生一对,可她还是有点小小的嫉妒她。

维克多被噩梦惊醒,哭起来,把她拉回到现实中。等她把维克多哄得不哭了,自己也逐渐清醒过来,对于所做的一切她并不觉得负疚,只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Egalmoth差不多快凌晨才回来,朱迪听到他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她伴随着这些动静,翻来覆去犹豫不决。不一会Egalmoth出来了,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接下来就是长久的寂静。好吧,朱迪一咬牙爬起来,打开门。

他倒在藤塌上,没穿上衣,健壮宽厚的肩膀上搭了条毛巾,仰着头,出神的抽着烟。

“您……不想睡吗?”

“我想坐一会。”他一动不动,说话声音闷闷的。

此时的Egalmoth在她眼里不再是照片里那个阳光、俊逸,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他疲乏、焦虑,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弓,稍微再加点力就会断掉。她心疼他,怜惜他,一心只想让他好过一点。

“我弹支曲子给你听?”

“C大调前奏曲……”

朱迪走到钢琴前,美妙的乐曲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小小的起居室沐浴在如奥林匹亚般晴朗和平静的乐声中。Egalmoth熄灭了烟头,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朱迪偷眼望去,以为他已经睡着,于是就停下了。

“继续。”他说。

她继续演奏,一遍一遍重复这支曲子,突然听到Egalmoth 说:“很久以前,我哥哥在镇上的乐队弹钢琴,他长得很帅,姑娘们都喜欢他。Lucia也是乐队成员,有一阵子经常来家里排练,演奏的就是这支曲子。我真的很生气,觉得他抢了我的姑娘。后来当着Lucia的面我跟他打了一架,我就被Ecthelion踢到河里了。”朱迪停止了弹奏,认真的倾听他所说的话,“然后呢?”她问。。

“然后?然后我满身泥水的爬上岸,打算继续跟Ec打架,Lucia很生气,给了我一巴掌,她说:’你真是头蠢驴!’就不和我说话了。后来我继续跟我哥过不去,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的冲我嚷:’你这个白痴难道看不出来吗?Lucy喜欢的人是你啊!!!’”说着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朱迪痛恨这个故事的每一个字,但她还是觉得神魂颠倒,并且怀着感激的心情,这个冷峻压抑的男人终于向她披露了他生活的隐秘,他按捺不住说出了这些话,打碎了从一开始就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他讲这些的时候宣告着她已经在他的生活中处于一个非常亲密的位置。

Egalmoth转过头,非常认真的看着她,问:“你经历过空袭吗?”

“呃,我没有。”

“白热的火焰从被击中的目标中间升起,冒着滚滚黑烟,火势蔓延开,沿着建筑物一路爆炸,即便你幸运的逃过了爆炸,还得当心倒塌的房屋,密不透风的烟尘,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环节都能要了你的命。我的妻子和孩子每天晚上都会遭遇到这样的事情,Anne的呼吸道很脆弱,总爱咳嗽……”他停了下来,叹息着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却挡不住他们。”

她走过去,无言的握住他的手,八月的晚上,他的手和冰一样冷。

第三章

希特勒吹嘘的那个有名无实的“欧洲堡垒”纯粹是宣传伎俩,它显而易见地在一九四三年七月已开始土崩瓦解,那时候红军粉碎了德国在库尔斯克的大规模夏季攻势,英美联军在西西里登陆。
    这些灾难是希特勒所犯的最严重的、最愚蠢的错误的直接后果:斯大林格勒和突尼斯,隆美尔的判断是正确的,他认为德国在凯塞林山囗对没有经验的美军取得的胜利是短暂的,他们最终无法越过敌国海军控制下的海洋,对三十万意大利和德国军队提供后勤支援。但戈林轻率地向希特勒保证,突尼斯离意大利近在咫尺“并脚一跳”就到了,德国空军能够源源供应那里的部队。尽管戈林对斯大林格勒曾夸下完全一样的海囗,而后来却可耻地无法实现其诺言,希特勒还是相信他,继续向北非投入大量军队。事实上突尼斯一役德国遭受大量伤亡后,南方战线从此一蹶不振。

空军的处境同样艰难,到了8月他们只剩下各类战机300架,而他们面对的是盟军超过4000架战机的强大力量。在这种糟糕的状况下,里希特霍芬给Egalmoth安了个莱萨诺战区司令的头衔,又一次将烂摊子扔给了他。或许是出于对Egalmoth这令人啼笑皆非的“高升”的补偿,里希特霍芬特意放了Egalmoth两天假。

车子拐进小镇的街道,Egalmoth飞行员敏锐的目光就捕捉到朱迪 罗瑞带着一只大篮子在瓢泼大雨里惊慌失措的奔跑。他叫人把车子停下,“快上来!”他喊道。朱迪上了车。

“出了什么事?”Egalmoth问道。

“维克多睁不开眼睛,动得很特别。”她的脸被吓得变了样。

Egalmoth掀开盖在篮子上的毯子,小男孩睡在里面, 眼睛闭着,握紧着的拳头不断地向左右挥动。Egalmoth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很烫。 “这是发烧引起的痉挛。别着急。婴儿痉挛很快就会好的。”维克多的脑袋猛地从毯子上抬起来,眼睛仍然闭着。“我们带他去诊所吧!”

朱迪指引他们把车开到一间臭气扑鼻的诊所门口,厕所的臭气、挤在一起好久没洗澡的身体和衣眼发出的臭气、人嘴里呼出来的陈腐的臭气混成一股恶臭,Egalmoth跟着挤过在医务室门外的阻塞了通道的长队,在窄小的漆着白漆的房间里朱迪把婴孩递给医生,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灰胡子老头,穿着一件肮脏的白大褂,医生愁容满面地解开裹着维克多的毯子,看了看扭动着的身子同意说这是痉挛,但他无药可给。他用嘶哑、虚弱的声音叫朱迪放心:"就是这个发炎的右耳朵引起的,你知道发烧是并发症,我肯定这跟脑子无关,你可以指望他很快就会好,不会有不好的后果。”他看上去并不像他说的话那么高兴。

“走吧!”眼看着老头帮不上忙,Egalmoth抱起孩子,一手抓住朱迪的手臂走了出去,外面的人自动给他们让开一条路。

“亨克,先送我们回去,然后你去把舒尔茨大夫找来。”然后他问朱迪:“家里有热水吗?得给他洗个热水澡。”

“有……有的……”朱迪抽抽嗒嗒的在哭,Egalmoth搂住她的肩膀,不住的安慰。

回到家,他们跑进了厨房,朱迪拿来一只木盆,急急忙忙倒上热水。“试一试。”Egalmoth说。“烫吗?”

她把一只手放进去浸了一会,“不。”

他脱光那个扭动着的孩子的衣服把那小身体浸在温水里直浸到下巴,一只手不断的往他头上撩水。维克多僵直的背不久放松了,Egalmoth又放进了些热水,痉挛减轻了,她的儿子在她手里又变软了。他怀着激动的希望看了Egalmoth一眼。

“我弟弟过去痉挛过。”他说,“我母亲就这么做的。”

蓝眼睛睁开了,婴孩的眼光对着朱迪,他有气无力地向她流露出小小的微笑,这一笑使她心痛得不得了,她对Egalmoth说:“上帝保佑你。”

“让他一直保持暖和。”Egalmoth说:“我弟弟事后常常要睡几个小时呢。”没过多久军医舒尔茨来了,他仔细检查了维克多,打了一针,又留下了一些药片。“司令官阁下,我明天会再来,晚上可能温度还会升高,到时候给他吃一片退烧药,如果情况还是不好请随时叫我。”Egalmoth挥手让他离开了。

朱迪一直在照看生病的孩子,都没有意识到已经到饭点了,Egalmoth敲敲门,告诉她出来吃点东西。很明显德国军官不会做饭,餐桌上只有面包,果酱以及装在军用罐头里的土豆汤。朱迪很不好意思,她说:“我为您做点菜吧。”

“我天天吃这个,味道还不错。”他头也不抬的说。

朱迪其实已经看出来Egalmoth根本不想吃干面包和罐头汤,于是起身去为他重新做饭。她诚心诚意的熬制酱汁,用的洋葱,番茄,蘑菇以及好不容易从黑市上弄来的鲜肉。

Egalmoth看着那一盘浇了厚厚一层浓郁酱汁的面条,叹了口气,“你应该把肉留给维克,他需要营养。”

“我给他留了。”她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想谢谢你。”

“不需要,只是举手之劳。”

“你可能救了这孩子。”

他看着她,腼腆的笑了笑,以德国人的严谨整整齐齐从盘子中间一分两半,“一起吃吧!”

在餐桌前和Lucia分享她亲手烹调的食物,这是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Egalmoth幻想出来安慰自己的场景,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地中海边真实出现了,尽管现实中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但宁静温馨的家庭气氛也足以让他觉得满足。

当朱迪收拾餐具的时候,维克多醒了,大声喊着妈妈,Egalmoth进去照看孩子。他把维克多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出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小男孩耳朵又疼又痒,手被毯子裹着,只好哭哭啼啼的贴着Egalmoth的胸口直蹭。Egalmoth轻轻的帮孩子揉着通红发烫的耳朵,维克多不哭了,乖乖的靠在他怀里。Egalmoth欣赏着挂在墙上的相框,灯光下他看到一张端正的亚平宁面孔,卷头发、宽额角、高颧骨,天资聪颖的样子。“嗨,维克多,你看看这是谁?”他指着照片说。维克多不理他,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

朱迪坐到他身边,把打褶的裙子拉得很低,盖住她那双漂亮的腿。“这是佛朗西斯科入伍前的照片。”

“维克多很像他。”

她问道:“你去过北非吗?”

“想他了?”

她点点头。

“我去视察过部队,很热,你会觉得自己像一块黄油被融化掉,但是我喜欢那里,跟灰蒙蒙的俄国不同,一切都是明媚的,晚上很安静,星星离那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我猜弗朗斯希科不会抱有同样的感觉的,你是高级军官,他到死都只是个士兵。”

“士兵和军官都没有多大区别,非洲军团人人都有肠胃炎,他们流传着一个笑话,当你到沙丘后面拉肚子的时候,得留神附近有没有蹲着隆美尔……”

朱迪惊讶的捂住嘴巴。

Egalmoth大笑着说:“对不起,我知道太恶心了。但是战场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

“佛朗西斯从未说过。”

“没必要让你们难过。他入伍多久?”

“半年。”

Egalmoth沉默了片刻,说:“那他算是有福气的。能越快离开战场越好,不管是什么方式。”

“这不像一位战争英雄说出来的话。”

Egalmoth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有段时间我最害怕的就是早上起床,一睁开眼就意味着我又要出去拼命。”

这时停电了,朱迪点起一支蜡烛, 然后一下盘腿坐到扶手椅里,裙子盖在腿上,火光下除了她的脸和她那紧握着的双手外,什么也看不见。

Egalmoth又躺倒在藤塌上,那里已经成了他固定的位置,维克多趴在他的胸口迷迷糊糊的睡了,他依旧不愿意把他放下。“维克多好香啊,Anneri身上也是有股这样的奶味。她母亲生她可没少受罪,那丫头像我急性子,提前两周就出来了。那天晚上英军空袭,她们没法去医院,在家里折腾了一夜,只有我嫂子陪着。Lucia不让说,过了很久我母亲才悄悄告诉我。后来我在家里发了一通脾气,我很生气,我生自己的气,如果她们出了事,我只能去撞一架敌机同归于尽。”Egalmoth自顾自的说着,一谈到妻子和孩子他就滔滔不绝。“Lucia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曾经把她的头像画在座机上。后来Anneri把她妈的位置给挤下去啦,我把她的名字写上去,还画了个奶瓶。现在那架飞机被放进航空博物馆了,想想看,将来每一个参观者都会看到我女儿的名字。我本来想把Lucy的名字也加上去来着,可他们说不行。”

这可能是一位父亲能送给孩子做好的礼物了,“她们真幸运,你那么爱她们。”

“幸运吗?”Egalmoth黯然的说,“维克多生病了我可以抱他,Anne却只能靠妈妈,我什么都做不了。你看着吧,等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我永远不会跟她们分开,我想好了,要是那个幸运的混蛋娶了我女儿,我就搬到他们家隔壁去,时时刻刻盯着。”

“Anneri会被你烦死的!”

“我才不管,谁叫我是她爸。”

Egalmoth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和别人推心置腹的交换彼此的故事,情绪终于好些了,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话像黄蜂的针刺得朱迪难受,仿佛维克多耳朵上那种痛痒难熬的感觉传染到了她的全身。Egalmoth卧室里那本素描本已经说明了一切,Lucia、Anneri,填满了他生命里的每一处空白。一个男人对她有如此强的吸引力,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并不指望能挤得进去,只希望他能真正看她一眼。

第四章

睡在战地医院狭窄的木板床上,或是在摇摇晃晃的火车地板上半梦半醒的时候,Duilin都会梦见库尔斯克的战场,现在正是这样的噩梦把他从小睡中惊醒:他贴着被晒得烫手的装甲小心向前移动,一辆刚刚被他打掉的T-34令人眼花缭乱的燃烧着,浓烈的硝烟味烧灼着他的气管。梦境中夏日的酷暑和干燥是真实的,火辣辣的让他难受。然后他看见远处一阵橘红色的闪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声响,Duilin惨叫着用唯一能动的左手紧紧抱住头。

“好了,好了,妈妈在这里……”Margaret按住儿子颤抖的身体,以免剧烈的痉挛使他伤口迸裂。“妈妈在的,别怕,别怕……”她温柔的拍打着Duilin的脸,想让他从痛苦的昏沉中清醒过来。

“有炮声……炮击了……”Duilin虽然睁开了双眼,依旧惊恐万状。

“没事,没事,是外面车胎爆了,不是炮击……”

脑子突然清醒了,Duilin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感到十分欣慰,但是他没法想起来自己是如何到达这个满是消毒药水气味的房间的。

“哦,妈。”他揉了揉脸“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Margaret在火车充满跳蚤臭虫虱子的地板上见到了她的Duilin,他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枕边放着一条肮脏的面包就是他回程的全部食物。Margaret站在嘈杂的月台上,呆呆的看着他们搬动他,轻微的震动都使他痛得发抖。在医院,Margaret从一位母亲的角度检查了Duilin的身体,她命令自己保持镇静,命令自己勇敢起来,实际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让她怕得要死。她的心肝,她那英俊潇洒的孩子受尽磨难,浑身长满褥疮,动弹不得。
医生告诉Margaret他们必须截掉Duilin的右腿,无论她痛哭流涕的如何苦苦哀求,医生无奈的坚持这一冷酷无情的事实:“夫人,如果不截肢您的儿子就死了……”

Margaret回到Duilin身边,一次又一次抚摸着他的右脚,它呈不详的青紫色,肿胀不堪。她看着Duilin,看见曾经那个蹒跚学步的男孩,迈开肥嘟嘟的小脚,扑进她的怀里;看见那个一身泥浆的小男生敏捷的从哥哥脚下抢下皮球;看见那个英俊的战士随着行军的队列朝她走来,如今这一切都被毁灭了。

Duilin皱着眉,不安的发出呻吟。“妈妈。”他微弱的喊了一声。“不要锯掉我的腿……我会死掉的……别让他们杀我……”

她崩溃了!Margaret冲到医院的庭院里,歇斯底里的咒骂上帝,咒骂这场愚蠢的战争,咒骂给他们一家带来如此灾难的命运。她大喊大叫,声音穿透空气,从墙壁反射回来,在花园里回荡。她叫着、嚷着,咒骂着平时她根本不会的词语,忠实的女仆过来搂住她,直到精疲力竭。

“太太,您必须坚强,最重要的是让Duilin少爷活着。”汉娜在这个家已经服务了30年,她一手把孩子们带大,她如此劝说Margaret时自己也泣不成声。

“汉娜,你了解Duilin,截了肢他活不了。”Margare擦干眼泪,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不会让任何人锯掉他的腿!”

“可是,太太……”

“那么我就和他一起死!”

Margare飞蛾扑火似的照顾着Duilin,不计代价的请来有名的医生为他医治,在儿子痛得神智不清的时候陪着他流泪。比起身体上的痛楚,心理的焦虑更折磨得Duilin生不如死,每次从昏睡中醒来他都要挣扎着让母亲扶他起来亲眼看看自己的腿还在不在。或许是他们的努力感动了上帝,八月底的一天,医生告诉他们不需要截肢了。但是Duilin的恢复前景依旧渺茫。

第五章

一望无际的俄罗斯平原展现在Ecthelion眼前,这儿一半是森林一半是平原,由一块一块黄的,紫的,黑的田地组成。他很高兴离开了喷着热铁和汽油味的突击炮,走到了阳光灿烂,像花园一样芬芳的田野上。霍特大将大发慈悲的将大德意志师撤了下来,突击炮营获得了三天宝贵的休整机会。将近两个月的厮杀和频繁调动使每个人都到了崩溃边缘,士兵们如同行尸走肉,他们不再关心食物、女人、弹药甚至他们自己,稍微有一丝喘息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Ecthelion也是如此,凌晨到达让他们休息的村庄,只是简单吩咐了几句就自己找地方睡觉了,这可能是Ecthelion一生中为数不多不想负责任的时候,可他真的什么都管不动了。手下给他找了个单独的农舍,一进去他就一头扑向根本看不出铺盖颜色的床上呼呼大睡起来。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要不是身体里另外一项压抑已久的习惯又占了上风,Ecthelion真不想起来。

臭味,无边无际的臭味从窗户、墙壁、泥土和家具中散发出来,透过衣服,穿过毛孔钻进身体,像树脂那样将他重重包围。Ecthelion一下子就醒了,他有洁癖,是的,很少有男孩子像他那样爱干净。从小到大,Ecthelion的所有东西都是一尘不染,稍微有点异味都让他浑身难受,就连运动他都不喜欢踢足球,因为会把自己搞得很脏。Egalmoth其实也挺爱干净,只不过他像普通男孩那样淘气,常常放学之后已经滚了一身土的,以至于有一阵子Ecthelion根本不愿意和他结伴回家,兄弟两为这事没少吵嘴,最后气得Egalmoth拿泥巴丢他。

13岁Ecthelion去上军校,Egalmoth还不忘嘲笑他自讨苦吃,“要不了三天他一定被熏得哭鼻子!”不过Ecthelion可没因为这个哭鼻子,相反地他克服这个毛病,在军队里干得不错。在军校读书那会,步兵操典里有那么一句:“ 夜间接敌或攻击目标时,尽量从两个方向上行动要利用风的效果,从远处吹来的风中,可以闻到长久未洗澡敌人身上的臭味……”当时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结果被教官罚了一个星期的步操。就算被罚他也完全不相信这条准则的可行性,眼下他更不信了,因为闻到的臭味可能是自己身上的。例如现在!

Ecthelion揉了揉眼睛,发觉臭味更浓烈了,俄国人还真是像牲口一样生活啊!他爬起来,准备换个地方,没走几步突然意识到那如影随形的臭味来源于自己身上。一刹那,Ecthelion简直郁闷得要哭了,曾几何时他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现在被这场战争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臭气熏天。他必须立即把自己弄干净,要不然真的要疯了。

幸好在农舍附近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Ecthelion特地找了一处僻静的河湾一猛子就扎进去了,河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温柔地抚慰着他的身体,让他想起东普鲁士好客的湖泊,迷人的夏天爸爸经常带他和弟弟去游泳。Egalmoth总跟他较劲,两个人比赛游到湖心再游回来,Duilin和Glorfindel奶声奶气的给他们加油。输掉的人要负责请兄弟吃冰淇淋,但是Egalmoth老没有钱,所以不管输赢好像都是Ecthelion在掏腰包。真是亏大了!!!Ecthelion忿忿不平的想,等见到他让他给Pepe买一年冰淇淋!

Ecthelion一直泡到皮肤发皱才爬起来,这天连阳光都显得格外友好,他心满意足的靠着晾衣服的原木晒太阳。侦察营营长马上要回国休假,Ecthelion打算写几封信让他带回去,比用军邮快多了。家,他都快忘了是什么样子了,柏林的那所房子,Marianne正在梳妆,镜子照出她闪闪发光的眼睛,美丽的脸庞,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丝绸睡袍,笑盈盈的朝他走来。她伏在他身上,亲吻着他的嘴唇,小手揉捏着他胸口的肌肉。哎,Mary这几年真是辛苦了,原本丝绸版的皮肤都变得如此粗糙……等等!Ecthelion猛的睁开眼睛,妻子只不过是他幻想中的景象,那真实的触感是—-一个魁梧的女人正趴在他身上。

“呜哇!!!!”Ecthelion本能的一巴掌就把她推开了,“你你你……你是谁?”他下意识去摸枪,可是他现在只穿了条短裤,什么都没带。

“#^《$&%……”那女人看着他笑,说了一串他根本听不懂的话,解开的领口露出奶油色的大乳房。

“我的妈呀!!!”Ecthelion跳起来拔腿就跑,连洗好的衣服都顾不上拿了。他惊慌失措的逃回村子,靠着一颗大树喘了半天气才算平静下来,他懊恼的使劲擦着嘴唇,要恶心死了!

吃了大亏的Ecthelion气急败坏的要求手下人马上清场,村子周围一个俄国人都不许逗留。士兵们都很奇怪向来对俄国百姓秋毫无犯的营长为何态度大变,不过想到日益严峻的形势小心些总是不会错的,他们是那样信任他们的营长,都挺佩服Ecthelion的高瞻远瞩。

第六章

同盟军无望的大战还在进行,Egalmoth在战区司令的位置上忙得不可开交,一连十几天他只回去了一次换身衣服就走了。可怕的谣言在镇上流传,什么德国人要在这里和盟军决战啦,美国人打算大规模空袭意大利啦,还有墨索里尼政府已经垮台啦……朱迪对这些传言都不感兴趣,她只在担心Egalmoth会不会离开,这一点就连维克多也很害怕,他天天眼巴巴地问:“妈妈,叔叔为什么还不来?”她只好安慰儿子:“等叔叔不忙了就来了。”

一盏油灯开始冒烟,朱迪拨弄灯芯搞亮了灯,Egalmoth的军服放在她的膝盖上,铜扣全都松了,她正在帮他缝补。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朱迪慌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去开门,进来的却是亨克,他一边卡擦的立正,一边脱下帽子,“夫人,司令官阁下让我送来的,明天晚上阁下想邀请您看歌剧,六点会来接您。”

朱迪 罗瑞很少穿晚礼服,当维克多的爸爸阵亡以后,她只在为教堂弹琴时穿过一件褪色的长礼服。衣服很合身,搭配一整套红宝石首饰,把朱迪 罗瑞那种西西里女人微黑的美貌衬托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有一瓶上等香水。当朱迪把平滑的、珠母似的丝袜拉上她的双腿,一直拉到大腿上的吊袜带的时候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涌上心头,在今天即使是一个富有的罗马妇女她从哪儿可以弄到这样的丝袜呢?如果穿上这样的―身打扮在太平岁月里和弗朗西斯科出去欢度一个良宵而不是现在这样和一个已婚的德国军官出去将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为了配上那套时新的丝绸礼服,朱迪在搽脂粉的时候真是费尽心机。但她只有一些起码的、因为久已不用而干裂的化妆品:一罐胭脂,一支唇膏、一段画眉笔的笔头以及一些睫毛油,维克多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望着在化妆的母亲好像她在点烟火一样不可思议,她还在涂脂抹粉的时候,临时请来照看小孩的头发灰白女人探头进来说“太太,司令官先生来了,他坐在汽车里—-呀,你漂亮极了。”
她羞涩的朝她笑了一下,维克多伤心地看着他妈妈没有吻他一下就走了,她觉得嘴唇粘而油腻生怕弄脏了儿子,也怕弄脏自己。这时她毕竟体会到一个女人在穿上盛装时的兴奋心情。她确实漂亮,他是个男人,在这些没完没了的苦恼日子里这是她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

在发出蓝光的街灯下在一轮明月的光辉里一辆梅塞德斯牌汽车停在那儿,Egalmoth一边轻声说了几句赞美的话一边走出来为她打开车门。这是个暖和的夜晚,陈年的老屋前面有围栏的花园里正在开花的树丛飘来阵阵清香。在司机发动汽车的时候朱迪说:"恕我大胆地问一句,您今天为什么突然邀请我?”

Egalmoth那严肃的脸庞在仪表板发出的微暗的红光中露出微笑,“今天是我30岁生日。”

是这样吗?朱迪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她的心怦怦直跳,“我……感性您的盛情,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你,你喜欢莫扎特吗?”

"当然。我好多年没听过《费加罗的婚礼》了。”

“我真高兴凑巧选中了这个好剧目!”

从一片漆黑中走进灯火辉煌的剧院休息室使朱迪感到目眩,时间机器把她送回到一九三七年的罗马,目前的景象和她跟弗朗西斯科一起去看戏的那些夜晚没什么两样,只是现在多了些零零落落的穿德军制服的军人,这是她记忆中的意大利的精华荟萃之处。雄伟的休息室,大理石圆柱,豪华的楼梯,丰富多彩的雕像,身穿雨衣的长发飘散的学生带着身穿短裙的女友,挤在低收入民众中间拥向低价座位的入口处,一对对中产阶级轻松自在的夫妇走向正厅,还有像―流细水那样穿过人群的衣饰华丽夺目的上流人物,气氛活跃,典型的意大利语音语调,那些永远是雍容华贵的罗马妇女发式别致,浓装淡抹在回眸顾盼之际或发出轻快笑声之际处处表现出她们善于显示自己和取悦他人的艺术,她们有的是伴着穿晚礼服的意大利男人,有的是和德国军官在一起。在等而下之的人群当中,德国士兵也带着意大利姑娘,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容光焕发像小猫那样活泼欢快。

也许因为朱迪正处于兴奋状态,近在身边的Roon上校使她的肾上腺素不停地发挥作用,她在突然进入剧院休息室时使她感到目眩的不仅仅是强烈的灯光而且是使她良心不安的一闪念。她一直在想:这一刻她才领略到了他的生活方式,华服、珠宝、包厢、美酒,然而真正拥有这一切的是照片上那个钻石般的女人,现在她正在为眼前这个男人担惊受怕,而自己却恬不知耻的填补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

但她还是忍不住偷眼望向Egalmoth,他正在同络绎不绝的大人物们寒暄,其中有当地官员、意大利将军、盖世太保头子、还有德军将领,他们热情的同他握手,亲切的交谈,纷纷对他表示祝贺,不是生日,而是祝贺他升任军长。今天晚上在朱迪深受震惊的精神状态中,乎是陷入了灰姑娘的虚幻梦境。Egalmoth就好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她对他的爱慕简直是一桩美妙的、小小的怀旧举动,象啃香蕉皮似的,是可爱的、孩气的任性。它几乎使朱迪感到自己又变成十几岁的小女生了。

“太动人了!”Egalmoth说,这时帷幕在热烈的掌声中徐徐下降,歌唱演员们走到台前谢幕。“现在去吃晚饭怎样?”

“我必须回家照看孩子。”

“我们很早就回到家里,我保证。”

他把她带到附近一间拥挤的、灯光暗淡的饭店,朱迪以前听说过这地方:价钱昂贵,像她这样的人休想问津,而且要早一天订座,在这里穿军服的德国人不是秃头的就是头发灰白的将军,意大利人多半是大腹便便和秃顶的,她认出两个政客和一个名演员。女人当中有些头发灰白身段丰满,但大多数都是高雅的年轻女郎,衣饰迷人充满魅力。

Egalmoth劝她试试卢瓦尔的鲑鱼,这间饭店是目前是惟一可以吃到卢瓦尔鲑鱼的地方。他说Lucia喜欢鲑鱼,等战争结束要带她来尝尝。她婉言谢绝,却点了―盆煎蛋卷,而Egalmoth安详地吃着他的鲑鱼,在他们四周那些德国人和富裕的意大利权势人物和他们的女伴一边吃鸭子、活杀的整鱼和烤肉,一边畅饮美酒,他们时而争辩,时而嬉笑,幸福到极点。这是难以相信的景象,意大利的配给制度很严格,报章上尽是针对食物短缺的特写以及辛辣的讽刺小品,朱迪用结婚戒指去贿赂了镇长才给维克多要来一周五枚鸡蛋,直到Egalmoth住进了她家,他们母子才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看样子只要有足够的权势和金钱意大利还是原来那个意大利。

进门的时候他牵住她的手,朱迪敏锐的感觉到他掌心的异样。“你的手怎么了?”

“这个吗?”他摊开右手,在手掌心有一个十字型的伤疤。

朱迪握住它,用食指抚摸着伤痕,“怎么搞的?”

“我在俄国受过一次伤,当时我躺在灌木丛里握着十字架,告诉自己不能睡过去,结果冻在手上了。亨克那臭小子找到我之后把它直接撕下来,就留了疤。”
这话说的朱迪心惊肉跳,Egalmoth笑着把十字架取下来给她看:“1937年我向Lucy求婚时她给我的,它一直保护着我,留下这个疤以后更好啦,再也不会和我分开了。”

“你太太真幸运,你那么爱她。”

“幸运的是我,Lucy是我的公主,她对我和家庭的牺牲是惊人的。”

朱迪很不好意思:“我其实一直想祝贺你当上军长”

Egalmoth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有传言说我很有可能会晋升为少将。”

朱迪的眼神里闪耀出一种快乐的光彩:“你的妻子一定会很高兴。”她的嘴一弯,聪明的笑了。

“Lucy和我同甘共苦那么多年,这一任命带来的变化是惊人的,从和她结婚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让她当上将军夫人,这也是我拼死战斗的原因。”

“我真羡慕她。”

Egalmoth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温柔地说:“但是今晚是属于你的。”

周围人声鼎沸,而她坐在那儿,为能厮守在他身边而心满意足。他的血肉之躯使她感到温暖,也使她心里乐滋滋地感到某种不安,这是她企求的一切,她反复沉思,只要能和他多厮守一刻就觉得满足。她因为和他同坐在一张餐桌上而有如获新生的感觉,他心情并不愉快,这是显而易见的,她觉得她能使他觉得安慰,而使他安慰能给她的生活带来意义。

Egalmoth把车停在朱迪 罗瑞家门口,他问:“你开心吗?”

朱迪轻轻嗯了一声。

他下车为她打开车门,扶她下车,却没有跟着她往家里走。朱迪站住了,疑惑而惶恐不安的问他:“你不休息吗?”

“不了。”Egalmoth亲切地笑着说,“我必须立即赶回柏林。”

“那么……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在颤抖,尽管对于Egalmoth即将给出的答案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但她还是怀着微弱的希望等待奇迹的出现。

“我的军部在俄国……”

她泪如泉涌……

Egalmoth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和她的绞在一起。“你和维克的生活不必担心,空军基地的指挥官纽曼是我的老部下,他会关照你们。”

“你知道这并非我所求的……我……我爱你……如果……如果……”

Egalmoth用手指帮她擦去眼泪,“你是一个好女人,我喜欢你,真的,但是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运气不好, 再加上横加干扰的种种束缚,不过这件事却是美好的。你会找到一个爱你的英俊男人,在你的国家这样的男人就和六月草原上的雏菊一样多,只是你从来没有向下张望罢了。现在,你可以看了。”

“我可以拥抱你一下吗?”朱迪抽泣着提出了唯一一个可怜的要求,Egalmoth张开双臂搂住她,不停的亲吻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说:“要幸福,你一定要让自己和维克多过得幸福。”

朱迪哽咽着点头。“不管我们能不能再相见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将来维克长大了,我可以告诉他曾经有个特别疼爱他的叔叔如今幸福的生活在德国。”

“我会的,我保证。”

过了一会,Egalmoth放开她,向她报以鼓励的微笑,“回去吧,我不想留给你一个背影。”

朱迪顺从的走了,短短几步路走得格外艰难,她颤抖地握住双手,严厉的命令自己不要回头,直到关上家门。朱迪无力的靠在门上再也走不动了,她呆呆的望着脚尖,外面汽车的引擎声渐行渐远……

第七章

空军基地的飞行员在前进机场被召集起来,大家围着一个大土堆站在一起,被寒风冻得鼻子通红,俄国的十月已经给这些菜鸟来了个下马威。Glorfindel跟着大伙哆哆嗦嗦唱歌,然后有个人过来叫他:“指挥官阁下让你过去一趟。”
Glorfindel跟着去了,这个基地的指挥官温多夫少校是个严肃的斯图卡驾驶员,生平战绩不可胜数,从巴巴罗萨计划开始时就战斗在前线,他生性冷酷,咄咄逼人,被他大伤自尊,毁掉前程的大有人在,所以老兵们流传着一句俏皮话:“卡尔 温多夫总是拿喷火器刮胡子。”

“StG-2第三大队第一中队Glorfindel Von Roon少尉前来报道!”

卡尔 温多夫罕见地露出笑容,他对着身边的技术军官说:“新鲜血液终于来了!”技术军官也淡淡地笑了笑。

少校对Glorfindel伸出左手,Glorfindel才注意到他的右臂袖管空荡荡的

“你哥哥,军长阁下很多年来都是我的上级,他对我说要关照你。”

“感谢您,指挥官阁下。我要求马上投入战斗。”

看着斗志昂扬的Glorfindel司令部的军官们全都笑了起来,指挥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打发他回去了。

土堆之上,随军牧师正在布道,他大声在说:“上帝与你们同在!这句话刻在每一名德国士兵的腰带上!”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低下头看自己腰带。“要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呢!”施佩茨嘟嘟囔囔的说到。

“我们浴血奋战就是为了基督徒的灵魂不被布尔什维克侵蚀,这就是我们和俄国人最大的区别,你们并不孤单……” 

Glorfindel打了个哈欠,他对耶稣基督可不感兴趣,他是来效仿父兄建功立业的,就这么简单。

“嘿,专心一点,弥撒很重要!”施佩茨捅了他一下。

“得了吧,Egalmoth什么德性我清楚得很,他还不是平安无事当到军长了。”

Egalmoth是怎么当到军长的Glorfindel不知道,但他日子并不好过Glorfindel算体会到了。“第一战总是艰难的,很多人来不及展示自己的勇气就彻底消失了,因此你要格外小心。”爸爸,Ecthelion,Egalmoth和Duilin都这么说过。Egalmoth还非常担心他不像自己有秃鹰军团和波兰战役那样相对容易的缓冲期。不过Glorfindel这时候可没想那么多,他沉浸在初上战场的激动心情中。

今早第一中队损失惨重,还失去他们的中队长。在待命室里,第二中队队长把两个中队经验丰富的老飞行员和新兵们召集到一起,双手叉腰站在黑板前, 他交代了新的命令,干脆地警告新兵们要老老实实跟着老兵行动,老兵们要好好保护新人,他说"我们要不像好弟兄般合伙儿干才活该倒霉,所以把你们的好斗劲儿去对付伊万们吧。”

会议开得一帆风顺,飞行员和他们的临时队长很快就规定了谁做谁的僚机和各小队在飞行中的位置,Glorfindel听他们谈着,意识到他们正在组成一个临时凑合的可以运转的中队,他恍恍惚惚像在做梦,当中队长对这匆忙地组成的中队作了最后指示,他就跨进一架斯图卡的座舱中,后座是一个来自纽伦堡的新兵。 一阵晕眩、麻木而愉快的感觉充满了Glorfindel的心灵,他仿佛驾驶着一支只能飞几小时的火箭神情紧张、浑身是劲、保持着警觉、毫不畏惧、心情愉快,伟大的事件正在他周围发生,但他必须明确而简单地履行自己的职责驾驶这架飞机,找到那支俄国军队,把一颗炸弹投中目标!

Glorfindel起飞时几乎全忘了自己正在飞向前途未卜的未来 ,不需要等待战斗机一起出击了,战斗机要留在后方保卫补给线和物资堆场。这次没干扰的飞行径直朝着太阳越过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一小时后,俄国的包围圈在地平线上出现了, 南方远处―片耀眼的下午阳光里,对攻的坦克散落在广阔的平原上,中队长绕着这喧闹的战场来个大转弯,这样可背着落日的光辉发动进攻。地面上闪烁着点点高射炮火,像一片满是萤火虫的草坪,空中一片爆烈的黑烟,飞蛇式战斗机成群地升空迎击他们,中队是新凑成的这会儿显原形啦:俯冲得参差不齐。Glorfindel看到一枚枚炸弹化成火焰,轮到他自己来俯冲了,只听得话务员的机枪哒哒哒地连射,棕绿两色的飞蛇式飞机陡直上升再像捉小鸡的老鹰般猛扎下来,吐出一串串红色曳光弹弹片嗒嗒地打在机翼上,声音怪响的。Glorfindel想法把这些分散他注意力的事抛在脑后,他朝下冲了几百米,耳朵感到压痛,冒着冷汗,好歹把瞄准镜对准了一个高射炮位,可是这架没有驾驶过的飞机摇晃不定使这炮位常常滑出瞄准镜的视野,他决定投弹了。―转眼就后悔了,他的手顺从他的意志扳机投下炸弹,他就知道不会投中,等他感到胃直朝下沉,腰部发痛,抬起机首爬升时他回头一看,炸弹只在炮位附近掀起一大片尘土。可就在弹片和泥土将苏联人压得抬不起头来时,那里冒出一大团烈火,像朵惊人的红黄两色的花朵,整个高射炮飞起,砰地朝后掉在一旁,吐着火焰碎片四射,原来别人投中了,谢天谢地。

Glorfindel穿过一团团黑烟,躲避高射炮火高炮的弹片,他飞得太低了,地面上红军甚至用步枪和手枪向他射击,他加大油门径直穿过闪着黄色火光的高射炮阵地,幸运的将座机拉升到子弹射程之外。高射炮火密集如雨,苏军飞机活跃非凡,等到这些四散的飞机会合在一起,由中队长统带着组成队形时,Glorfindel一看少了三分之一。在他们背后,地面上滚滚浓烟当中的苏联坦克残骸被窜动的火舌和低垂的落日映照得通红。

他在落日余辉中把机轮降在跑道上时觉得浑身上下筋疲力尽,他敷衍了事地作了汇报,眼睛都快张不开来,就跌跌绊绊地走进自己的营房,他倒在铺上心想准会马上睡去,哪知尽管累得浑身疼痛却还是睡不着,只顾呆望着施佩茨那整洁的铺位,他们尽管刚刚认识,但已经是亲密的朋友。施佩茨毯子上搁着半包香烟,床单上放着着―张他的家人带着笑容的照片。这个棕色头发的亚利桑那州美国人在一团烈焰中死去了,再也回不去经营他父亲的农场了。Glorfindel拼命闭上眼睛,只见红色的高射炮火正朝他迎上前来,飞机砰砰得爆裂,迸出五彩缤纷的火焰。他忍不住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脑袋……

第八章

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德国的宣传部门已经将第聂伯河描绘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但当南方集团军群的官兵们退到河西岸的时候,传说中的障碍物和防御工事都没有出现在那里。失望和悲观的情绪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德军,稍有点经验的老兵都很清楚红军很快就会渡河西进,现在这时候正是乌克兰一年中难得的好季节,雨水和泥土都将不再是能阻挡部队持续前进的理由。而在第聂伯河西岸,基辅、克里沃罗格都是整个乌克兰经济最为发达的地区,夺回这片富饶土地的渴望也是红军可能立即强渡第聂伯河的理由。

这一猜测很快就被得到证实,10月5日,也就是大德意志师退出克列缅丘克桥头堡一个星期之后,红军打响了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全面强渡第聂伯河的战斗,仅仅在克列缅丘克—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一线,乌克兰第2方面军和乌克兰第3方面军便联手投入了5个集团军(共有61个步兵师和7个坦克师,约1000辆坦克),红军高层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通过攻占这片极具战略、经济意义的地区来切断德军南方集团军群主力与驻守在第聂伯河西岸下游地带德军的联系,从而为孤立克里米亚至敖德萨方向的德军做铺垫。 

反观被认为是东线德军中最强大的南方集团军群,在将近700公里的第聂伯河沿岸防线松松垮垮地部署了37个步兵师,而此刻这些德军步兵单位的战斗力非常值得怀疑,个别的师甚至只有1000名至2000名官兵可以继续投入战斗;同样归属南方集团军群指挥的17个装甲师和装甲掷弹兵师中竟然没有1个拥有真正的进攻实力,各个装甲团的坦克拥有量能超过通常一个装甲营的水平便是相当不错了,可以直接投入战斗的更是少得可怜。 

此时Ecthelion的突击炮营境况还不错,还剩下25辆突击炮可以使用,相当于满编时80%的力量,应该说是相当幸运的。但这种好运似乎没什么意义,他们依旧浸泡在凄风苦雨中挣扎。Ecthelion本人倒是保持着旺盛的斗志,他的目标是把大德意志师的突击炮营带成全军最成功的突击炮部队,并且这个目标似乎指日可待。

11月1日,战场上久违了的宁静很快便被密密麻麻的枪炮声打破,早上10:30分,大德意志师师部接到左翼友军的报告,称红军正在向第9装甲师阵地展开猛攻,一支大约拥有50辆T—34坦克的红军机械化部队出现在了耶卡特里诺夫卡附近,并朝着东南方向上的181.0高地挺进。

Ecthelion的耳机里传来了师长的声音:“Roon,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他带着轻蔑回答师长:“有两辆T-34闯进来了,我正在招呼它们,边上的第9师正在全力以赴的向南撤退呢!”

“左翼完全就交给你了!”

“没有问题!”

Ecthelion心里明白和第9师薄弱的结合部是他们被迫不断南撤的原因,苏联人已经摸清楚这里的情况,一味的穷追猛打。他被委以保护本师左翼重任,说白了就是去填补第9师逃走后留下的漏洞,避免敌人从侧后袭击大德意志师的主防线。远处传来的巨大的轰鸣声让他们感受到了来自第9装甲师阵地上那正在发生的激烈战斗。于是Ecthelion下令出击!

对抗、消灭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敌坦克部队正是Ecthelion所热衷的。车队出发以后便按师部下达的命令沿着铁道线往回开,按图索骥跨过了铁路线前往第9装甲师阵地那边观察情况,并施以援手。乍一看,附近遍地是战壕,还零星散布着许多被烧焦的树干,种种迹象让他有理由相信俄国人已经突破了这里的防线,从履带痕迹上看他们应该是朝着西南方向展开追击了。沿途他们还遇上了一些正试图向南撤退的掷弹兵,从一名下士的口中他得知了红军的坦克已经攻破了第9装甲师的防线,规模可能有1个团,另外他们已经拿下了眼前的这座小山以及山背面的小村庄。尽管明知道很危险,但Ecthelion还是决定到前面的那座小山去看看俄国人在那里到底有多少部队。他命令手下在面前这片玉米地里埋伏下来,自己带了两部突击炮前去查看,当他开出玉米地准备向山头上瞥一眼的时候,一队T-34坦克突然从眼前全速驶过,和他相距只有10米远。由于他们是在全速行驶,一眨眼的工夫便从Ecthelion的眼前掠过。俄国人的坦克兵显然还没有发现他们。Ecthelion马上示意手下去寻求援助,自己则尾随苏军坦克在玉米地旁的小道上疾驰。为了能摸清周围的情况,他大胆地将脑袋探出了车舱盖向外张望,只见前面的那辆T-34坦克里的红军军官也将脑袋探了出来,四眼相望,Ecthelion脑袋里一片空白,20米的距离上俄国人的76.2毫米炮可以把他炸个稀巴烂。幸好Ecthelion反应很快,立即向那个俄国人笑着挥了挥手,俄国人也对他挥挥手,肯定把他的这辆突击炮当成他们缴获的战利品了。

于是Ecthelion成功地尾随在他们的后面跑了好一阵子,并在一处靠近山谷的地方停了下来,无线电里报告所有人都已就位,Ecthelion用肘部轻轻推了一下炮手的肩膀,示意准备射击,当潜望镜中的十字准星瞄向目标的时候,他便拍拍炮手的背部——可以开火了!从炮口冒出的阵阵浓烟刹那间遮挡了他们的视线,不过这样的情形至多也就持续了一两秒钟,紧接着一团炙热的火球和俄国坦克“亲吻”在了一起,“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一团巨大的烟云迅速笼罩了这辆坦克。Ecthelion说:“打得好!”等他再次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的时候,发现眼前的几辆俄国坦克都熊熊燃烧了起来!德国突击炮从三个方向把这队倒霉的苏联坦克堵在山谷里一顿猛揍,山坡上到处都是燃烧着的残骸。

“非常好!留两部车给没死透的补一枪,其他人跟我走!”说着他用一只手按住耳机,里面说的话让他心惊胆战,“有大约十辆T—34坦克和一个营的步兵绕到了我们身后的村子里!”那里是他们的后勤保障和弹药储备点啊。他赶忙召集手下紧急回援,但就怕已经来不及了。

Ecthelion心急如焚的往回赶,还没开到村口就已经听到那边打得不可开交,幸亏村子里有几门反坦克炮,这些家伙很争气的撑到他们回来了。

“按战斗队形散开,马上反击,注意埋伏!”说完他们便不由分说的杀了过去。双方激烈的相互射击,大口径机枪子弹咚咚的打在装甲上,在打掉眼前的一部红军坦克后,Ecthelion只觉得坐车惊人的一震,然后无法动弹了,它的履带和负重轮被炸掉了。

“快点出去!”他大声喊道,掀开盖子就跳了出去,还没朝己方阵地跑几步,他就觉得膝盖被撞了一下,然后就摔倒了。Ecthelion意识到自己已经中弹,低头看了一眼,右腿就像被血洗一样。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拼尽全力爬上一部装甲运兵车,推开趴在机枪上的尸体玩命的朝敌人射击,雨点般的子弹朝他飞来,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钻进自己胸口,Ecthelion根本不敢看,他怕自己会立即垮掉。 枪口喷射出的火舌将Ecthelion的脸庞照得通红,子弹命中的躯体像纸片那样破碎,他喉咙里一阵阵泛甜,涌起浓重的腥味,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就快支持不住了……

幸运女神又给了Ecthelion一块金币,苏联人的坦克被打懵之后竟然在慌乱中撤退了,他浑身无力的瘫倒在机枪旁,眼前是纷乱飞舞的光点,他如同困兽一般粗重的喘息,紧咬的牙齿深深切入嘴唇。“Heinz,Heinz,爸爸不会离开你……”

第九章

Egalmoth瑟缩着从寒风中走回温暖的木屋,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天开完联队长联系会议他必然亲自到跑道上送联队长们离开。今天他始终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好像有一只猫在不停的挠他的心。他抱着手盯着桌上的地图,上面犬牙交错的形式让人担忧,他一份又一份的报告递交上去没有人理睬,实际上目前第八航空军采取的一些行动已经在抗命,但这终究不是办法,Egalmoth只能满腹心酸的看着飞行员们自杀式的执行上层不切实际的命令。

喉咙里突然一阵刺痒,Egalmoth不受控制的激烈咳嗽起来,他这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次一咳他的胸口就像刀扎一样疼,军医认为只是气管炎的诊断算是救了他,使他能继续待在前线工作,现在可不是休病假的时候啊。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咳嗽药,好容易平静下来。哎,真狼狈,Egalmoth暗地里想。“所有人过来一下。”他把参谋们召集起来,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第47号报告参谋部的回复来了没?”

“来了,但是被驳回了……”

意料之中!

“红军已经推进到卡钦斯基机场不到50公里的地方,然而元帅阁下依旧不允许他们撤退!”

“情报属实吗?”

“已经向警卫旗队师确认过。”

Egalmoth抓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比划着:“C防线划在这里,他们却要退到博夫罗克?”

“他们认为可以缩短补给线距离。”

“这是嫌作战半径还不够长是吧?叫他们立即退到这里!”他用力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可是元帅那里要怎么办?”

“就说附近已经发现敌人的坦克。”

“明天去明斯克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还有其他事没有?”

“应该没了!”

好吧,看样子一切还凑合,现在是旁晚,一天中难得平静的阶段,Egalmoth决定去睡觉。苏联人的夜间轰炸机总是持续不断的攻击,搞得他根本没法安安稳稳休息一整晚,只好抓紧时间能睡就睡。刚要走,一个参谋却把他叫住了:“军长阁下,30分钟前空管处给您来了个电话。”

“什么事?”

“他们说转运危重伤员的飞机将于18点到达。”

“来就来呗!”

“其中一个是您的哥哥……”

Egalmoth呆了,“他怎么了?”

“据说是被打伤了肺部。”

上帝啊!

Egalmoth慌了,是的,不消亨克这样贴身跟着他的副官,随便一个军部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慌了。很多指挥官在危急万分的时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平复手下的紧张情绪,比如看书啦,聊天啦,哼歌啦,而Egalmoth的方法就是吃!特别是每次苏联人开始扔炸弹他就正襟危坐在惊恐万状的德国人中间面无表情的吃他找得到的一切食物,因此有些捣蛋鬼背地里笑话他:“要密集轰炸再猛烈点军长阁下估计要吃人了!”但今天就算是风平浪静他也吃不下了,厨房拿来的面包和汤他一点也没动,弯腰驼背的靠在门口心不在焉的翻一本鬼神小说。

Ecthelion对他很重要,并非由于他肩负着整个家族的骄傲和希望,更因为他们俩从小像双胞胎一样的长大有着深厚的手足情谊,就好像镜子的正反两面谁也离不开谁。他的受伤对于还在被Duilin重伤不断煎熬的Egalmoth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心中的焦虑迫使Egalmoth一根接着一根抽烟,这无疑又加重了他的咳嗽,逼着他不得不大口大口喝药水,最后亨克实在看不下去他这种药水就烟卷的新式抽法了走上前去抢走了香烟。“您这样会病倒的。” 

“哎……”Egalmoth叹了口气,把小说扔到一边。

“营长阁下不会有事的。”亨克试着安慰他。

“我没有事,你去休息吧。”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样,Egalmoth眼巴巴的一格一格数着手表指针, 终于空管员报告:“运输机到了!”

“取消灯火管制,先让他们降下来!”

跑道被灯光照得一片雪亮,所有人迅速行动起来将伤员转移到木屋里。幸好人数并不多,转移工作很快就结束了。Ecthelion被最后一个抬下来,Egalmoth没想到的是他神志清醒,“Egal……”他叫了弟弟一声,露出苍白的笑容。

“Ec……”Egalmoth握住他手,冰凉冰凉的,他迅速把它塞回毯子下面,转头问随机军医:“能把他送到我屋里吗?”军医点头答应了。

勤务兵事先在Egalmoth的房间里生好炉子,里面暖暖的。Ecthelion正在忍受手术过后剧烈的疼痛,但他拒绝医生给他注射药物,他想和弟弟说说话。

亨克急急忙忙赶来向Ecthelion致意,他非常尊重和感激这位老长官。“营长阁下!”感情丰富的小伙子眼含热泪给Ecthelion敬礼。

“亨克,看到你好好的我真高兴……”

“我很好,感谢您……”亨克哽咽了。

“行了,行了,给你的营长拿点吃的来!”Egalmoth拍拍小伙子的背。
“怎么搞的?”

“突击炮被炸了,我跑出来……”Ecthelion说话非常困难,只说了短短半句话,不住的喘息。

“别说话了,一会喝点汤,睡一会。”

“我不饿……”

“那我给你留着,你先休息一下。”

Ecthelion点了点头,闭上眼睛。Egalmoth守着在旁边,他很疼,这一点从Ecthelion粗重的呼吸和发抖的身体能感受到。Egalmoth害怕他觉得冷,又把大衣盖在他身上。过了一会,Ecthelion又睁开眼睛,“热……”

“噢!”Egalmoth赶忙把大衣拿走了。

Ecthelion不睡了,他尽管疼痛难忍,可他还是笑了起来,但牵动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笑什么啊,快好好躺着!”

“真没想到还有你照顾我的一天。”

“这有什么不可以……当心!”一道亮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Egalmoth毫不犹豫的扑到了Ecthelion身上,他一只手撑住身体免得压坏了他,另外一只手护住Ecthelion的头,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屋顶上的泥土和木块雨点般的被震下来。紧接着外面高射炮声大作,还夹杂着飞机引擎的轰鸣……

“总是这样!”Egalmoth拍打着满头满身的泥土,“他们接近我们就关掉发动机滑翔,丢下炸弹加大油门逃走。干嘛这么瞧我?”

Ecthelion帮弟弟擦掉额头上的尘土,虽然这简单的动作让他精疲力尽,可他还是坚持这么做。“在前线当心点!”

“我会的,我去叫医生给你打针。”

“不用……”

“你都疼成什么样了,别担心,等你睡醒就到家了。我们今后有的是说话的机会。”

Ecthelion不坚持了, 趁着吗啡针生效前的那几分钟,Egalmoth拉着哥哥的手,紧紧地握着,直到他的眼睛静静地闭上。

医生的话让Egalmoth难过,Ecthelion的状况比看上去要严重得多,前几天他几乎死于内出血。叹息着,Egalmoth从脖子上取下十字架系在Ecthelion手腕上,这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第十章

村庄没有一点生气,在树林泥泞的路边一个由许多草顶小屋组成的沉睡了的俄国小村庄,象其他上百个村庄一样,在照明弹下面,象是戏台的布景,所有斯图卡都已盖上伪装。亮光往地面上落,有一道光转成了橘红色,然后就消失了。飞机声渐渐远去。

Glorfindel和中队的伙伴住在一间当地人最普通的这种泥巴房子里,每次一走进这些屋子,就好像穿越回四五百年之前,天一黑屋顶上肥大的臭虫就噼里啪啦往下扑。Glorfindel的铺位在一个靠墙的阴冷位置,这是中队长特意安排的。刚到这个中队时大家为了照顾新人,让他睡在靠近取暖铁炉的地方,结果有一天他在睡梦里滚得离铺位几米远,踢倒了炉子,散落的木炭点燃了一名战友的军毯,把人家烫伤了。中队长把他一顿臭骂,赶到了远离火源的角落。Glorfindel在潮湿的地铺上翻来覆去,他已经快有两个星期没洗澡了,以至于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梦到自己泡在家里那个温暖的浴缸里,用一把硬毛刷猛刷后背,这样的幻象快把他逼疯了。

Glorfindel打算想想心事。他很想家,很想念Duilin用床单在卧室地板上给他搭的帐篷,关上灯,他们钻进帐篷里假装露营,在某些雷电交加的夜晚Ecthelion也会加入,给他们讲关于吸血鬼老巫婆的吓人故事。Egalmoth一般不跟他们这么玩,他老怒斥Ecthelion尽讲些哄小孩子的骗人玩意儿,可兄弟们都清楚Egalmoth实际上是不敢听。想到这Glorfindel嘴角轻轻上扬,回忆果然是一剂良药,能让他渡过那些艰难的时光。这是Ecthelion教他的,到达前线那么久,Glorfindel就只收到Ecthelion写来的一封信,除此之外他记挂着Duilin,自从站台上和母亲一别就再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好了没。

在军旅生涯的开端Glorfindel干的非常漂亮,投入战斗的第二天下午他就成功的把一个地堡送上了天。这在菜鸟当中已经是出类拔萃的表现了,一个多月的战斗里二十多个战果足以证明他并不是军长家里的纨绔子弟。他含着宝剑出生,有能力和一代一代的先辈们一样建功立业,每一次炸弹命中目标的震颤都使他觉得畅快。战争真是了不起,再像这样打上几战就能使他保享荣誉。啊,想想看吧,Egalmoth短短几年就成了军长!而他Glorfindel呢?他曾是个爱恶作剧的捣蛋鬼,又是个杰出的学生,杰出的飞行学员,现在又是中队里表现突出的战士,这些可是Egalmoth当年万万比不上的。一条光辉灿烂的前程展现在Glorfindel眼前,有朝一日他一定能取得比Egalmoth更了不起的成就!

天亮时阴云密布,没布置拂晓搜索,所以看来白天也不会出击,日出时分,依然没下达任何升空作战的命令,跑道上还是震响着通宵机修工作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人员的尖叫声,待命室里一片沉闷的气氛,飞行员们三点钟就吃了早饭,等啊等啊等着会发生什么情况,十点钟太阳破云而出,终于扩音器里传出大队长激昂的声音:“所有驾驶员立即登机!”Glorfindel丢下写了一般的信跳起来,噼里啪啦朝外面跑去,飞行服上的带子直敲他的腿。不过Glorfindel可不在乎,他要战斗!越快越好!

“我们走吧,亨舍尔!”他大声对话务员说!

“先生,看着!我要打下两架飞蛇!”

天空万里无云,Glorfindel在密集的高射炮火中穿梭,苏联人并不是在对单个飞机射击,他们只是在向特定高度开火,造成一个高射火力弹幕。德国飞机漫天飞舞着,不只是以中队队形或者小队队形飞,甚至有双机飞行的。有两架领队机掠过了所有编队,甚至越过了落单的小队。其中一架投下了炸弹。目标上空乱作一团,互相碰撞的危险很大。

小队开始俯冲,Glorfindel激动不已,争强好胜的心促使着他追逐着小队长直扑下去,炮弹尖叫着向他们飞来,空中遍布爆炸的闪光。高射炮火造成的朵朵弹云,在他们四周飘荡着。Glorfindel这次俯冲角度足有七十到八十度,连减速板都省了,他瞪大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很快接近了小队长的机尾,越来越快,无法减速。Glorfindel的正前方赫然看见小队长座舱里的话务员那张充满恐惧的脸,他似乎已经做好准备被Glorfindel随时撞上了。

Glorfindel挺身坐着,竭尽全力加大俯冲角度,几乎到90度了,他疾速超过小队长,离碰撞只有毫厘之间。他死劲地踩住一个脚镫来抵销这架斯图卡经常偏航的倾向,只听得减速的引擎呜呜地响,增加阻力的副翼被气流震撼得呼呼地叫,而苏联人的阵地在他的―点儿没被弄模糊的小透镜内,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薄雪在阳光里显出一片明亮的白色,斑驳的平原上杂乱无章地布满坦克和重炮,细小的苏联人像昆虫般奔忙。Glorfindel的耳机里充斥着战友们的惊呼,他冲得太低了,在不到300米的高度投弹,飞溅的碎片会殃及自己的座机。但Glorfindel完全不理会他们叫他拉起来的呼喊,眼前这个高炮阵地跑不掉了!现在他按下了操纵杆上的投弹按钮,接着拼命拉操纵杆,随着炸弹离机下坠感到机身―震,顿时轻起来,为了保证不把炸弹投偏,他没有忘记继续朝前直飞,然后爬升。

―片白热的火焰从这些高炮中间升起,冒着滚滚黑烟,火势蔓延开去,沿着阵地一路爆炸,向上直冒一片美丽的颜色,红、黄、紫、粉红,还有五光十色的烟柱直冲云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进,榴弹炮的碎片、卡车的碎片,打在飞机身上咚咚作响,地面上整个人体像被抛起的布娃娃般在空中翻跟头……因为兴奋Glorfindel感到身体阵阵发热,就像取得了不俗的体育成绩时的那种感觉。接着他想像自己正注视着成千上万步兵那感激的眼神。

“啊……”亨舍尔尖叫起来,“我中弹了!长官!救救我……救救我……”然后没有声音了。

“亨舍尔……回答我……亨舍尔……”Glorfindel慌乱中拉起飞机准备返航,“亨舍尔撑着!我带你去医院!”惊恐和愧疚吞噬着他的理智,完全不知道是怎么穿越敌人火网飞回去的。飞机刚一落地,他跳出座舱,看到亨舍尔瘫坐在后座上,头歪向一边,炸弹的碎片直接击中了他的额头,鲜血混杂着脑组织汩汩的往外冒,早已没了气息……Glorfindel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嘴唇都吓成了青灰色。暴怒的中队长冲过来把他拽下飞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这不是你一个人在表演马戏,你不要以为有个当军长的哥哥就可以为所欲为拿着战友的生命开玩笑,以战友的生命为代价取得的战果一文不值!每次飞行亨舍尔都尽心尽力保护你,而正是由于你的狂妄和愚蠢害死了他!你给我去禁闭室里好好想想!”

他被人提着衣领扔进了由鸡舍改成的禁闭室,还没有从惊惧中回过神来,他哆哆嗦嗦的蜷缩在充满着鸡屎气味的干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不停的掉眼泪。

“事情就是这样了……”StG-2的联队长卡尔 温多夫如是说。他刚刚一条一条数落了Glorfindel的“罪状”:“破坏编队,俯冲投弹时不服从指挥,抢占长机位置,误伤战友……”听得Egalmoth直翻白眼。

“不过军长阁下,误伤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他,这次出击他是收获最大的飞行员,只能说亨舍尔运气不好。事实上比起那些随随便便扔下炸弹就逃回去的,我更欣赏他。”

还真算给面子啊,Egalmoth暗地里想。Glorfindel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大可小,联队真把他交给军事法庭就算他是军长也无话可说。“那么,你们怎么处置他?”Egalmoth问。

“阁下,您弟弟……”

“他是预备役中士。”

“是的,目前Roon中士已经被停飞,在中队里协助维修工作。”

“这样吧,我去看看他。”

“请跟我来,先生。”

经历了一个星期的禁闭,Glorfindel在中队里的处境就像他睡觉的铺位一样惨淡。中队长禁止他飞行,即使不这样做,也没有话务员愿意跟他一起飞。他被打发到机修排去给地勤们打下手,机械师个个熟练能干,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每天机场上到处是引擎的怒吼,Glorfindel却呆坐在木屋里,耳际回想着中队长带着傲慢和羞辱的话语:“你不能在我队伍里飞,除非另有命令。”每次返航飞行员们谈论着各自的经验,作战经过,Glorfindel都拼命压住耳朵不去听。有时同僚们会对他流露出同期的神情,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嘲讽的流言,并且总是把他和Egalmoth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这是在学他哥哥吗?”

“弄不好他哥哥会牺牲僚机换取击坠。”

“想想他的外号:’野猪’!据说打疯了能直接去撞敌人的飞机!”

“他们的祖先不就是以冷酷著称的?”

“我听说他挺会拍马屁的,还当着众人的面给元首画像……”

“难怪啊,比他有资历的军官多的是……”

“去你妈的!”一个水壶结结实实的砸在讲得最起劲的那个家伙头上,紧接着Glorfindel跟那个人扭打在一起。

于是在基地指挥官引领下的Egalmoth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鸡飞狗跳的场面!

“统统给我住手!”温多夫少校一声大吼就控制住了场面,打架的两个人从地上被揪起来互相瞪着直喘粗气。Glorfindel没有受伤,另外一个额头上起了个大包,鼻子也被打出了血。

“为什么打架?”温多夫吼道!

“我不知道,Roon突然就打了我!”

“长官,他侮辱我哥哥!他说他为了击坠不惜牺牲僚机!他还说……”

卡尔 温多夫脸上也挂不住了,他挥舞着拳头大喊大叫,劈头盖脸的痛骂那个造谣生事的混账东西:“谁告诉你的这些无耻的谣言?谁允许你这样诽谤长官?军长阁下出击过1100多次,从来就没有失去过一架僚机,你是什么东西?”挨打的家伙快吓哭了,浑身颤抖得缩成一团。Egalmoth没有发火,也没有表现出受到羞辱时恼怒的样子,只是心平气和的阻止了温多夫:“卡尔,不要这样,关于打架,你按照规定处分吧,其他的我不想追究。我必须给我弟弟上一课。”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少校愠怒的走了。

Egalmoth点点头,板着脸看着Glorfinde。兄弟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峙着,过了一会,Egalmoth长叹一声:“哎,你啊……”

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哥哥狂风暴雨般怒火的Glorfindel憋在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泄了。他低着头,踌躇了半天,低低的冒出一句:“我给你丢人了。” 

“部队有纪律,你不该打人!”

“要不是我闯祸他们也不会这么说你。”

“我不在乎这些废话,你都看到了,当你做出成绩,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会承认。”

“我做不到你这样,亨舍尔死了,因为我。”说着他眼眶红了,Glorfindel倔强的把头扭到一边,不让Egalmoth看见他没出息的样子。

Egalmoth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一头金毛。轻声安慰他:“这事不能完全怪你,鲁德尔也这么飞过,只不过他比你运气好,炸掉的是马拉号,坐在后座上那个当兵的也没有死。但是命运往往就是这样,稍微跑偏一点点结局就完全不同了。将来你可能会成为指挥官,还会有人因为你的命令而死,这是无法避免的。但下命令之前你必须记得要为其他人的性命负责!”

“我记住了。”Glorfindel若有所思的回答,随即他抬起头冲Egalmoth挤出个勉强的笑容,“真没想到在这里跟你见面。”

“我过来视察,顺便看看你。”

“真威风,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就好了。”Egalmoth看着弟弟年轻的脸,听到他那天真、热忱的语调急急忙忙的说出这些话来,心里不禁一阵难过,他还那么小,甚至还不懂得恐惧。然而Glorfindel却完全没看出哥哥的想法,他只顾着自己说:“你有收到大家的信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Duilin还好,在缓慢的恢复。Ecthelion就……”

他吞吞吐吐的态度引起了Glorfindel的恐慌,他大叫起来:“怎么了?他怎么了?”

“肺部受伤,转运回国前在我那里住了一晚,不是太好。”

“我的天呐……”

Egalmoth摸了摸鼻子然后说:“其实也没有那么糟,至少他还活着,也安安稳稳的回家了,不是吗?”

哎,也是啊。Glorfindel想了想说道:“有任何消息就通知我,还有你,别在各个机场跑来跑去了,太危险。”Glorfindel第一次正儿八经关心他这个当哥哥的,Egalmoth挺高兴的,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担心我,自己照顾好自己。”说完他就走了。Glorfindel并不知道Egalmoth上飞机前对温多夫少校说:“打架这事影响很坏,你应该严肃处理,不要因为他是我弟弟就姑息。”于是Glorfindel又回到了鸡舍。Egalmoth才不在乎这些,他要把小弟弟按在地面上,越久越好!

第十一章

从空中俯瞰,柏林的四郊宛如月球表面,巨大的弹坑、成千上万小脓疮似的弹穴把这座城市糟蹋得满目疮痍。救护车进入这座城市时,沿途经过焚毁的棚屋和建筑物,倒塌的砖石结构、一堆堆车辆残骸到处散发出毁灭的腐臭,然而成群结队的正在清除碎砖破瓦的工人看起来很健康而且精神抖擞,欢乐的儿童在废墟中游戏。然而Ecthelion并没有看到这令人感到沮丧的景象,在归途里他一直处于昏睡中。

等Ecthelion再次清醒过来,看到的已经是柏林最好医院的四面墙,房间在他眼前晃荡,觉得难受得要命。Marianne用两手抱住他的头把他的嘴唇凑到了自己的嘴上,轻轻地甜蜜地吻了他三次。“Ec,上帝,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含着眼泪,紧紧搂着他,不停的说:“看见你我就高兴了。”

Ecthelion贴住妻子的脸,贪婪的呼吸着她发丝的香气,于他而言那就是一剂止痛的良药。他们相互拥抱、亲吻,相亲相爱了好一阵子,Ecthelion总算从惊喜和混乱中缓过劲儿来,“小家伙呢?”

“回去了,本来我们把孩子们都带来了,医生只允许我一个人进来。”

他点了点头说:“我想他们。”

“我一会去和医生商量,下午探视时间让他们来看你。”

他说:“好,但是你不要走。”

Mary温柔的说:“嗯,你先睡一会。”

Ecthelion乖乖的闭上了眼睛,没到一分钟又睁开了,像孩子那样捏着Mary的手,才踏实的睡去。

Ecthelion睡得并不安稳,在他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昏沉里现实和梦幻混杂在一起,俄国的酷寒、重炮的轰鸣、飞溅的肢体碎片以及垂死的呼喊频繁的出没在他乱梦颠倒的幻象里。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Ecthelion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恐惧,在半梦半醒间,眼前浮现出的是那个趴在他身上的俄国农妇的脸。“我的妈呀!”他大叫了一声,差点儿从床上蹦起来,紧接着伤口痛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天啊,你怎么了?”Mary被他吓得尖叫起来,她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

他痛苦不堪的喘息了一阵,可怜巴巴地望着Mary说:“你抱抱我!”

“我……我可以碰你吗?”

“嗯!”

Mary小心翼翼的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骨头明明白白的支在薄薄的病号服下面,她心疼极了,不停的亲吻他,摩挲着他的皮肤,可是她哪里知道,此时把头埋在她怀里的Ecthelion正在想:“我他妈真的委屈死了……”

Lucia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进这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她弯下腰对小Heinz说:“嗨,Pepe,快看爸爸在那里。”

Heinz挣脱了婶婶的手,撒开小脚丫就拼命跑,他像只小猫那样爬上边上的椅子再蹦上床,一下子扑进爸爸怀里。

“啊,Heinz,Pepe,我的儿子,你长大了。孩子紧搂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肩上,他抚摸着儿子的小小身体,哽咽着说:“天知道我有多想你。”Ecthelion把头抬起来看向Lucia,“Lucy,见到你真好。”

“Ec,你平安无事就好!来,Anne,亲亲大伯。”Anneri很不好意思的把头埋在妈妈怀里。“别不好意思啊,忘记大伯了吗?”Lucia把女儿凑近Ecthelion,小丫头飞快的亲了他一下,又忙着藏起来,把大家都逗笑了。

Heinz放开爸爸,小手在口袋里掏来掏去,翻出一粒糖果,“Papa,我给你的。”说着就往老爸嘴里塞。

“哎哎哎,把纸剥掉……”Mary笑着接过来,剥开糖纸喂给Ecthelion,Heinz满怀期待的瞅着爸爸。甜蜜的感觉从舌尖一直流淌到心里,Ecthelion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起来活蹦乱跳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感激的说:“谢谢你Pepe,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医生坚持说Duilin还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要他留在医院里,Duilin自己也表示听从医生的安排,并在母亲面前表现得乐观坚强。但有一天,当Margaret准备回去时想起手套落在了病房里,所以她走了回去。Duilin躺在床上,还保持着目送她离开的姿势,可是刚才还在他眼中闪烁的光消失了,目光空洞而茫然的望着门口,显得那样的无助和可怜。母子俩看见彼此都吃了一惊,Margaret慢慢的在门口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妈……”Duilin平静的喊了一声,“你知道我过不来的。”

Margaret回到儿子身边,流着眼泪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苍白的脸。
Duilin说:“我想回家。”

“好,我这就去办。”

Margaret拿出老太太胡搅蛮缠的本事把医生烦得不行,最后成功把Duilin弄回了家。为了方便轮椅活动,他们把他安置在一楼的书房里。这一安排让Duilin觉得欣喜,他喜欢这个装有落地窗的房间,从这里能清楚的看见庄园的景色。书房四周装饰着雕花护墙板,气派的书架直达天花板,上面陈列着一代一代先辈所收藏的书籍。Duilin从很小的时候就把这个书室当作藏宝阁,他喜欢在带轮子的梯子上跳来跳去,随手翻阅那些几乎抱不动的书籍,很多时候他根本无法理解那些字母所代表的含义,可光拿着它们就足以使Duilin开心了。后来有一次他玩得太疯,从梯子上掉了下去摔伤了,从此以后父母就严禁他单独进来。如今他终于可以独占这个房间,只可惜他无法去玩楼梯了。

Duilin被照顾着躺下,床软软的,空气里充满了熟悉的味道,他心满意足的舒了口气。祖先们在华丽的镶金相框里从四面八方威严的俯视着他,Duilin突然觉得有点恐怖,他赶紧拉起被子遮住脑袋。

“哟,你这是怎么啦?”妈妈问。

“他们在看我呢?”他在被子里闷闷的回答。

“哎呀,出来,这样会闷到的。”Margaret拉开被子,“他们都在这里照看你、保护你。”她吻了吻儿子的额头,轻声说:“我有礼物给你。”

“是什么?“

Margaret给汉娜使了个颜色,汉娜笑嘻嘻的从背后摸出一个褪了色的粉红色小猪。

“啊!”Duilin脸上笑开了花,他把小猪紧紧抱在怀里,对母亲做了个鬼脸

“你们在哪找到的?爸爸不是把它扔了?”

“看你抱着Egal少爷哭得那么伤心我就帮你悄悄捡回来了。”

“汉娜,真是太谢谢你了!”

一连五天外面都下着雨夹雪,在这样的天气里Duilin右腿那延绵不绝的疼痛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他没法集中精神,没法吃下东西,没法安安稳稳的睡上一会。医生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给他一些消炎止痛的药物,并嘱咐他们注意保暖。Duilin情绪很低,在这个宝库一样的房间里他只能虚弱的躺着,无望的同跌宕起伏的疼痛抗争。好多次,他痛得咬破了嘴唇,脸上滤出了苍白的灰色才对母亲说:“给我点止痛片。”

事情糟得叫人走投无路,天气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Egalmoth火急火燎打来的电报更是给了Margaret当头一棒:“请告知Ec伤势有无好转Egal?”一时间Margaret只觉得天旋地转,Ecthelion也受伤了吗?什么时候?伤在哪里?严重吗?他在哪?看Egalmoth那个架势肯定是情况不妙,可他为什么没有回家?过度的的惊吓已经使Margaret乱了方寸,她想哭,想叫,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身边还有个生病的孩子。整整一个下午,她只能叫汉娜和护士看护着Duilin,自己躲在起居室里想办法冷静下来。头脑里乱哄哄的,简直没有办法思考,她甚至想不出Ecthelion会去哪里。柏林吗?对!Ecthelion能去的地方只有柏林了!Margaret颤抖着往柏林拨打电话,接线员在嘈杂的线路里不停的叫嚷,过了十几分钟也没有接通。

汉娜轻手轻脚的从书房里走出来,对Margaret小声说:“少爷在找您呢。”

“好,哦,好的。Duilin怎么样了?”

“刚刚吃了些布丁。”

Margaret点点头,问她忠实的女仆:“我看上去怎么样?”

“还好,夫人,您可千万不要被看出来啊。”

“你继续给柏林打电话。”说着她走到门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拉开房门

Duilin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下巴上的青筋时隐时现。Margaret只敢用食指轻轻抚摸他的手。

“妈妈,我好疼……”

她搂着Duilin,不停的抚摸着他的背,这一刻她真的没有办法了,怎么才能让这孩子好过一点?怎么才能不再痛苦?还有他哥哥呢?在Ecthelion感到疼痛时有没有人会好好照顾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Duilin脸上,他抬起头对母亲说:“妈,你别哭,我不疼了。”

Margaret哭着亲吻儿子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心如刀绞。

第十二章

身体状况刚刚好转Ecthelion就开始盘算怎么从医院里逃出去,临近圣诞节他决定实施计划了。Mary给他送来衣服,把车子停在医院门口,Ecthelion换好衣服乘着探视时间人来人往顺着墙角偷偷地溜了出去,他一口气跑上车,砰得关上车门,冲着妻子大喊:“快走!”Mary笑话他:“又没有人追你,慌什么。”

Ecthelion咧着嘴直笑:“像逃学一样,真好玩!”

“你不是好学生吗?”

“对啊,这是我头一回逃跑。”他说着一把搂过Mary猴急的接起吻来,他们在车里低声说着亲热的话,他的双手溜进了她的衣服里,不过时间不长,Mary就坐起来发动了汽车。

柏林街头萧条破败的景象让Ecthelion心惊,他很多炸弹造成的损害:断垣残壁、阻塞的街道、到处都是钉上碎木片的窗户。 城市北部的工厂区,轰炸留下了更严重的创痕,好些街区整个被焚毁了,行人在打扫过的街道上跋涉,偶尔有一辆无轨电车颠簸着驶过,军用卡车和运送兵员的车辆却川流不息。Mary把车子拐进绿林区的大道,Ecthelion指着一片废墟惊讶的说:“哎,哎,那不是古德里安家吗?怎么……”

“是啊,9月3号一枚炸弹直接击中了房子,全毁啦,据说幸亏将军出去养病了,家里没人。后来参谋部派人来清理了一番,抢救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
“那么咱们家呢?”

“Egal托空军后勤部的朋友找了群工兵在后院修了个挺不错的掩体,我和Lucy把重要的财物还有食物都搬进去了,我们也住在里面,谢天谢地总算不用去挤防空洞了。”

“他这样不太好吧,别人会说闲话的。”

Mary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们支付了所有费用,而且Egal说了如果连我们都保护不了他还当这个军长干什么?”
    Ecthelion碰了一鼻子灰,不过想想也怪不好意思的,他是一个有狂热事业心的陆军军官,尽管在家对Mary恩爱备至,可大部分待在战场的时间里确实对家里考虑得太少啦。这点上他确实不如Egalmoth,虽然他那太过依恋家人的特质总被父亲斥责为懦弱,但Ecthelion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哎,Egal是挺有能耐的,我知道是我不好,太教你伤心啦,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Mary听到他忏悔的话,高兴得目瞪口呆,拼命把声音放得跟他一样随便,“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对了,到家你赶紧给妈妈写封信,Egal打电报给她问你的伤势,把她吓坏了。”
    “这个笨蛋,我就是怕她担心才回柏林的,他怎么把我卖了?” 
    “那你干嘛不和他说好呢?”

“这嘛……”Ecthelion挠挠头说:“我忘记了。”

在绿林区那幢大房子的黑色大理石门厅里,两个小孩子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拥抱Ecthelion,他臃肿的军大衣上沾着雪花,他拥抱得有些碍手,但孩子们紧紧依偎在他那又湿又冷的灰色呢子和鼓起来的铜扣上。在久别重逢的这个充满柔情的片刻,Ecthelion觉得一切都会好的,孩子们偎依在他怀里,他只觉得他们的身子柔软温馨。Anneri搂着他的脖子要抱,被妈妈拦腰抱起来:“大伯不能抱你呢。”

Ecthelion把大衣和帽子扔在凳子上,Mary手拉手的把他领进起居室,壁炉的火光在跳动,一棵青翠的松树放在角落,地上放着彩带、彩球和闪闪发光的装饰品,使房间充满了童年过节和家庭欢乐的情趣。他走到火炉边,伸开双手,“啊,真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以后身体虚弱,他从没觉得那么冷过,当他在零下四十度的野外露营时没有,在突击炮里一觉醒来连头发都冻在钢铁上时也没有。Ecthelion哆哆嗦嗦的坐下来, 尽管他感到炉火烤得他的上衣暖烘烘的但房间里的寒气似乎仍然侵入他的骨髓。

“老天,Ec,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真难看。”Lucy弯下腰仔细凝视着他的脸。

“我没事。”他咬牙回答,实际上胸前的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上帝啊,你一定是累着了,天知道我发什么疯同意你溜出来,快躺下!”Mary唠唠叨叨数落着将他按倒在火炉边的卧榻上,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Ecthelion哭笑不得的抗议道:“亲爱的,我动不了啦!”

“不许乱动!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Pepe,别给你爸捣乱,我们来装饰圣诞树。”

“喂,你让我和他们玩一下呗!”

“不可以,你得好好休息!”Mary严厉的瞪了他一眼,把孩子们叫走了。

“哎~~~~”Ecthelion呻吟了一声,拿被子捂住头。就在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一丝清爽寒冷的空气吹进了暖烘烘的被子,他睁开眼睛,看见Anneri 把被子掀开了一条缝,正歪着头笑嘻嘻的看着他。

“小家伙,”Ecthelion说,“快进来!”

Anneri像小猫那样钻进大伯怀里。“嘘,不要出声,让她们找不到。”Anneri用小手捂住嘴巴,高兴的用力点头。没一会外面传来了Lucy和妻子的声音

“Anne呢?”

“哟,刚才还在这呢?Pepe看见妹妹没?”

他们拼命忍住笑,躲着一动不动。

“真奇怪,跑哪去了?”

Heinz扯着稚嫩的嗓子喊:“Anne,你在哪?”

“嘘,不要叫,爸爸在睡觉呐。”

Ecthelion忍不住了,突然掀开被子大笑起来。Anneri也探出小脑袋,调皮的看着妈妈做鬼脸。“妈妈!”

“哎呀!你们两个!”

“Anne!你给我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我要抱Anne。”

Heinz也忙不迭的扑到爸爸怀里,Ecthelion就一手搂着一个小朋友,使劲亲了亲他们。

“Papa你给我们讲故事。”

“好,讲什么呢?”

Heinz跳下卧榻,跑出去,不一会抱着一个木头盒子跑回来。“讲这个里面的。”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Egalmoth画的童话故事,它们被画在各种各样的纸上,有活页、有印着部队名称的信纸、有很粗糙的俄国纸张……Lucy把它们按照故事内容装订起来,从封面到封底封地一应俱全,每张画的背后Lucy都记着日期。看着弟弟一笔一画的描绘,Ecthelion觉得很难过,他尽量平静的问:“你们要听哪个呢?”

“这个!”Anneri翻出一个未完成的小册子,气呼呼的说:“爸爸不讲了。”最后一张画时间是两个月前,Ecthelion没法让一个三岁的小姑娘明白她父亲目前的糟糕处境,他必须在24小时的密集轰炸下努力驱使一支军队去战斗。他摸了摸侄女的小脑袋,问她:“想爸爸了?”Anneri撇着嘴低下头。

“Anne,其实爸爸天天在给你讲故事呢,只是你太小了,听不到而已。”

“真的吗?”Anne好奇的睁大眼睛。

“对啊,你看我就听得到!”

“大伯!”Anneri抱着他的脖子撒娇,“爸爸说什么,你告诉我嘛!”

Ecthelion开始用Egalmoth的口气绘声绘色的讲这个故事,尽管它是一个从没听过的俄国小故事,可他还是竭尽所能的把后半部分编得有趣,小孩子入迷了,一动不动的听着。装饰了一半的圣诞树下,正在摆弄着缎带和小饰品的Mary和Lucy看看他们,又相互对视了一眼,禁不住满腹心酸。

第十三章

高空的明月被很快卷过来的云彩遮住了部分,使茅草小屋和空无一人的车辙道路蒙上―层蓝灰色,在路对面的修理蓬里,士兵们正跟着手风琴在忧郁地唱歌。Glorfindel吸了一口烟,在烟头红色火光里,一只牧羊犬正用脑袋不停的蹭他的手。“嗨,托托,你也想家了是不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撕了一点牛肉干喂它。这只狗原来是宪兵队的,自从咬嘣了牙就没有用了。上级要求宪兵们杀了它免得消耗口粮,可谁也下不去手。后来中队长去办事,只用了两根烟就把它抱回来了。理论上托托是全中队的狗,可它却整天跟着Glorfindel跑出跑进,Glorfindel猜想可能他那里好吃的比较多吧。比起眼巴巴等着邮包的其他人,Glorfindel待遇方面确实要好得多,Egalmoth尽他所能把能弄到的香烟糖果火腿奶酪统统留给了小弟弟。在前线,这些东西比金子还要管用,Glorfindel和大家分享了几次之后,Egalmoth在整个中队眼里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军长,而是每个人的亲哥了。但是这些物品只是让Glorfindel重新得到好人缘,并没有改善他那被留在地面上的窘迫处境。部队伤亡很大,中队长依旧不同意他参加战斗,Glorfindel一次又一次向上级反映情况,请求能够重新参战,甚至绕开中队长直接找联队长陈情,可始终没有人理他。于是他在地面上被赶来赶去,一会做观察员,一会在指挥部打杂,一会帮忙修理飞机。

今晚是圣诞夜,不过德军官兵们却没有奢望太多,只求惬意的时光不要被苏联人的轰炸打断才好。为了增加一点圣诞的气氛,有人弄来了一小棵枯树,还点了几根蜡烛。今早一架运输机给他们送来了圣诞礼物,从军长Egalmoth Von Roon,参谋长马尔灿中校,到大队长、中队长,各级军官都给士兵们准备了来自德国的礼物、邮件还有包裹。中队里的官兵们人人手里都能捧着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那肮脏、写满了疲倦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平日里不易察觉到的喜悦。

墙角的铁皮火炉发出噼啪声,给小屋带来阵阵温暖,Glorfindel呆坐在角落里,听着别人唱圣诞歌,托托趴在他腿上打着盹。委屈和伤心加剧了他的思乡之情,托托打了个哈欠,Glorfindel无精打采的揉了揉它的耳朵。突然狗跳了起来,浑身紧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托托?”Glorfindel疑惑的叫了一声,小狗突然歇斯底里的狂吠起来,挣开他的怀抱拼命往外逃。“快跟它出去!”Glorfindel的声音因为惊慌而变了调,他不知道怎么了,可一定是大事不好!他们连滚带爬的跟着狗逃出木屋, 四周的炸弹开始爆炸,火焰尘土和硝烟从短墙外面升起,“快躲起来!” 他大声叫喊,飞机声、高射炮声、风啸声和中弹者的哭喊声已经淹没了他的声音,曳光弹从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条红虚线,地面上的装备由于扫射发出有规律的声音。Glorfindel一头扑到前两天被炸毁的大型拖车下面, 炮弹雨点般地落在四周像烟火那样炸开了。一块手掌大小的弹片旋转着擦过他的脑袋,击中了屈佩尔身边的地面。“就差一点点!”屈佩尔吼道。飞机的嗡嗡声渐渐远了,正当Glorfindel将流血不止的脑袋探出去张望时,一个油桶突然爆炸了,展现出一团绚丽的紫黄色熊熊大火,在雪地上形成一片鲜艳的色彩。借着火光,他的目光落在一片死尸上,其中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只剩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被炸弹炸飞了。Glorified的胃剧烈翻腾起来,屈佩尔同样脸色惨白的转过身去。

Glorfindel再也受不了了,恨得咬牙切齿! 这就是战争的方式,它不断地增加着愈演愈烈的仇恨。这种仇恨始于一场进攻,然后是战斗,交战双方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并都发展成不屈的决心和过度反应。这就导致了复仇和报复,就像老话说的那样“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他已经下定决心天一亮就请假去见Egalmoth,他要他直接下令允许他升空作战,他要复仇,宁可被高射炮弹炸得粉身碎骨也不要窝窝囊囊的待在地面上挨炸!

Egalmoth的司令部安置在一间拥挤、闷热,散发着旧书和陈年烟头气味的木屋里。摇摇欲坠的桌子上凌乱无序的堆着地图,图表,尺子,铅笔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无线电操作员和参谋们哇啦哇啦的说着话,Egalmoth正冲着一个上尉大发雷霆!Glorfindel从来没见他那么凶过,心里竟然有些发虚。Egalmoth嚷了一阵,回头看见脑袋上缠着绷带的Glorfindel,一口气顿时就憋回去了。他尽量心平气和的讲完了后半截意思,打发那个上尉走了。

“怎么突然来啦?”

“Egal,你一定要帮我~~~”听着Glorfindel委屈撒娇的口气,Egalmoth吓坏了,“怎么了?”

“他们不让我飞……”

原来是这事,Egalmoth放心了,他说:“你先在一旁等一下,我把事情处理完再跟你说。”

作战指挥所呈现出一片繁忙景象,但是没有人露出惊慌的神色,说话的声音也很低。 Glorfindel坐在角落里看着Egalmoth不停的和参谋们说话,在一份又一份文件上签字。亨克把电话递给Egalmoth,他立即开始用空军的暗语讲话,参谋们根据他所示意的在地图上摆花花绿绿的标示物。有的人忙于摆弄箭头和号码盘,桌面上立刻清晰地显示出四队飞机正沿着不同路线向南方集团军群主防线进袭,地上接电话的人们用很低的、嘁嘁嚓嚓的报告声混成一片。

Glorfindel竭力想象,在那遥远的、蔚蓝色的天空现在正有多少飞机在云层里蹿来蹿去,这场飞机的搏斗造成多少象他自己那样的德国和苏联青年的死亡。要是没有部队长官的横插一脚,他自己这时也应该穿着黄色救生衣,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在空中飞翔,同时要注意飞机的反射镜里有没有白色的敌方机头出现,或者向冲过来的漆有红星的敌机射击。他觉得一团狠辣的烈火正焚烧着他的内心,他必须立即找到一个发泄的途径,要不然就要疯了。

时间又过了两个小时,战斗结束, 参谋把桌上的标志全都拿掉了,Egalmoth又在接电话,听取汇报,他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拚命擦了擦自己的脸,转向Glorfindel。他的两眼布满了红丝,“去帮我倒杯咖啡。”

Glorfindel乖乖站起来,拿起墙角的咖啡壶倒了个底朝天才倒出小半杯凉透的咖啡。Egalmoth接过来一口气全喝下去才疲惫不堪的笑了笑。“你都看见了,只能给你五分钟。”

“哥哥,你能不能跟温多夫少校说说允许我作战?”

Egalmoth的反应快而干脆:“我不会干涉任何联队具体人事安排!”

死寂的沉默。Glorfindel一下子坐在板凳上,双肘支在膝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弟弟脸上露出的敌意,甚至近乎仇恨使Egalmoth感到震惊。

“Fin,你的长官会按照具体情况作出安排,如果我事事插手,会打乱一线部队的正常秩序。”

“噢,我知道你不想管,你害怕我立下战功抢了你的风头!”

Egalmoth厉声说:“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已经是空军了,不是在家里!”

Glorfindel带着怒色,毫不示弱的吼回去:“我知道我已经进入空军了!我的战友们在流血!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都不会躲在地面上袖手旁观!然而中队长却因为偏见粗暴剥夺我的作战机会!”

“提到你的上级要有礼貌!”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根据的!飞行冒失的不止我一个,失去话务员的也不止我一个,他为何要处处针对我!”

“迈因哈德是我手下最值得信赖的中队长,比起你幼稚的表现我更相信他的判断!我必须提醒你!不要把情绪带入工作中,一名合格军人要做的只有服从命令!”

“Egalmoth你!”Glorfindel脸涨得通红,如果是别的长官他可能会乖乖服从,可眼前站着的是向来护着自己的亲哥哥,他就无法控制脾气了,“你宁愿相信他也不相信我?你就由着他们欺负我?妈妈还叫你照顾我呢?你一点也不爱我!!!”

“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必须服从安排,这是命令!”

“是!”他夸张的答应了一声,然后气急败坏的说道:“臭番薯,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Glorfindel!你如果不是我弟弟我马上就把你赶到陆军去!你现在给我滚回你的部队,再敢胡闹我就关你三个月禁闭!!!”

Glorfindel怒气冲冲地走了,Egalmoth还在跳着脚的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事不干,只会添乱!气死我了!”

和Glorfindel吵那一架真的把Egalmoth气得够呛,特别这个小兔崽子骂了他以后,下面那些小混蛋对他满意时就喊“老爹”,要是不满就私下里悄悄学着Glorfindel的叫他:“臭番薯”。不过Egalmoth挨骂也不完全冤枉,Glorfindel被按在地上确实跟他脱不了关系。Egalmoth对弟弟的娇惯有目共睹,迈因哈德请示过温多夫该怎么对待Glorfindel,温多夫表示如果对Glorfindel禁飞不满护犊子的军长阁下早就说了,所以把Glorfindel保护起来准没错!迈因哈德忠实的贯彻实施了这一原则,毕竟谁都不愿开罪大老板。

从军部灰溜溜的回来,Glorfindel立即打了一个报告要求调离第八航空军,他想Egalmoth要控制他就一定不会批准,但他就是要给他点难堪!没想到申请居然仅用了一天就批下来了,Egalmoth只叫亨克打两个电话就搞定了一切,大笔一挥把Glorfindel踢去国内的试飞中心。

“真是傻!他顾虑着你的自尊没直接把你弄走,你倒自己送上门去了。”把结果通知Glorfindel时迈因哈德终于摇着头吐露了真实想法。Glorfindel拿着调令欲哭无泪的说:“我只是想气气他……”

“哎,你是很优秀的飞行员,回去好好干,我们需要新型飞机。”

“我要去见Egalmoth!”

“军长阁下说谁敢放你进军部就滚去戈林装甲师!”

于是调动手续只办了三天,第四天清晨,Glorofindel就被打包塞上了回国的火车。

送走Glorfindel,Egalmoth总算松了口气,他面对的麻烦多如牛毛,不过好歹解决掉一个了。他其实心里也很矛盾,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毁了Glorfindel的前程,兴许这小子是第二个汉斯 鲁德尔呢?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既然自己和Ecthelion以及Duilin都能取得巨大成功,为什么Glorfindel不能?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了,Egalmoth觉得自己变成了个胆小鬼,他不敢赌。

马尔灿中校进来说京特 吕措上校到了,Egalmoth打起精神去迎接。吕措前来视察,天气也对他不错,暴风雪把一切都冻住了,Egalmoth也终于有机会歇口气和老朋友聊聊。吕措看上去浑身上下还是那么一副刻板严肃的神气,高大魁梧健壮,如今在战斗机总监部身居二号位置,Egalmoth非常高兴自己已经从属下的地位奋斗到和他平起平坐。他们在握手和相互打量对方的时候彼此领会了许多不待开囗的话语,事实上Egalmoth使吕措上校想起了他家后院里的那棵橡树,虽然经受过雷电轰击但仍生机勃勃,每年春天枯干上无不新绿满枝。

“把你弟弟送走啦?”吕措问。

Egalmoth苦笑着说:“好不容易呀。”

吕措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可真够操心的。”

“有什么办法,要是Ecthelion我才不去管呢,可他是最小一个,还是个孩子……”

“战争就是给孩子打的,要是让政客老头们赤膊上阵,早就天下大同了。”

Egalmoth有点吃惊,在过去吕措一定不会说出如此粗鄙的话来,不过转念一想,说的倒挺有道理。

“说到Ecthelion……”吕措把身上的口袋都掏了个遍,终于拿出一个丝绸小袋子。“喏,来之前我去了趟你家,他叫我把这个还给你。”

Egalmoth取出十字架,挂在脖子上。“谢啦,他怎么样?”

“挺好,从医院里跑出来了,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的。”

“Lucy和孩子呢?”

“都挺好,Anne长大好多了,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家。”

Egalmoth黯然的低下头,缩在一片青蓝色烟雾中。吕措斜着眼睛看着他,冷不丁的说了一句:“我们要让戈林下台。”

“什么?”Egalmoth疑惑的看着他。

“必须要拯救战斗机部队,拯救空军!我们要去面见元首,要求解除戈林职务!”

“你们疯了?”Egalmoth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事加兰德知道吗?还有谁?”

“施坦因霍夫,纽曼,施特莱布……”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只有昼间战斗机部队的一线指挥官?Franz,坦率的说,这计划不可行。”

“我知道有难度,但总要试试。”吕措猛吸了一口烟。“你知道我们的处境吗?佩尔茨要求降低Bf-109产量,发展战略轰炸机,并且有人酝酿着让他来取代加兰德。”

Egalmoth盯着他不说话,昼间战斗机部队被戈林当作替罪羊他清楚,轰炸机部队乘机落井下石他更清楚,只是现在才想起来应该发展远程战略轰炸机简直是开玩笑,1940年干什么去了。

“怎么样?要不要干?”吕措穷追不舍。“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扭转指挥混乱造成大量损失的局面。”

Egalmoth站起身去开白兰地,他把倒满的酒杯递给吕措,说:“你想过没,一旦失败,我们被一网打尽,那么部队谁来带?戈林幼儿园?如果你心意已决我会全力支持,但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吕措失望的走了,本打算好好睡一觉的Egalmoth也睡不着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思考吕措带来的这个噩耗。他不觉得这个计划有任何意义,希特勒绝对不会动他的老伙计,吕措他们除了已经被架空的加兰德没有任何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支持,不论是格莱姆还是施莱希都绝对不是会淌混水的人。至于拯救德国更说不上了,除非1940年就干掉希特勒和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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